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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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黑衣人（第2页）

&esp;&esp;在那一刻，谭子墨猛地回过头，整个人差点被自己转身的力量甩出去。她尖叫一声。

&esp;&esp;站台上的乘客四散奔逃。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但那里面并没有邱野的身影。

&esp;&esp;人们互相推搡、衝撞，全部试图在恐慌之中远离事故发生的区域。落轨的地方在月台尽头，所幸列车进站时，速度已经降下来了，它摇摇晃晃、近乎脱轨，边缘歪斜着停了下来，车身边缘撞在隧道的墙壁上，发出极尽刺耳的，好像铁尺子划在黑板上的摩擦声。

&esp;&esp;谭子墨拼了命拨开人群，就像海啸来临时逆流而上。她在嘈杂中一遍又一遍喊着邱野的名字，她喊到嗓子沙哑，喊到视野模糊，她期盼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esp;&esp;她知道邱野刚刚站定的位置在哪里。她甚至能够像片场的场务那样在那个位置上画出一个叉，如果这场戏他们要再来一遍，她能分毫不差地说出那个位置在哪里。几秒之前，邱野就在离月台尽头大概两三米的位置等着列车进站。

&esp;&esp;在那个瞬间，她无法探查是不是真的有人掉下去了——是意外还是他人有意为之，但她就是知道这一切都与邱野有关。她就是知道。

&esp;&esp;她开始在人群里慌张地左顾右盼的时候，另一个奇怪的目标突然闯入她的视野：那个刚才出现在她余光里的黑色身影。

&esp;&esp;她喊了一声。人群里有人看她，可很快大家又都散开去了。工作人员从月台的另一头向这边跑过来。列车打开门，更多惊慌的乘客试图从列车里涌出来，不少人被挤到铁轨上，场面在片刻的安寧之后再一次混乱起来，而谭子墨的视野里只剩下一样东西。

&esp;&esp;她总觉得那身影给她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她说不上来原因，只得闷头地追上去。

&esp;&esp;「等等，你停一下！」她试图叫住那个黑衣人，可那身影就像水一样，在人群的缝隙之中毫无障碍地穿梭，很快就鑽进月台尽头的女卫生间里。谭子墨远不及这黑衣人身手矫健，被涌动的人潮牵绊了片刻，随即也跟着鑽进卫生间。那里却静谧异常，好像根本无人来过。

&esp;&esp;她依次拉开每一个隔间的铁门。

&esp;&esp;隔间门随着她开门的力道缓缓回弹，在门框上依次发出咣咣的撞击声，好像一首互为回声的交响曲。随着最后一扇门被打开，里面依旧空无一人，谭子墨怔在原地。

&esp;&esp;厕所隔间的铁门缓缓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esp;&esp;三杯刚刚倒满，冒着气泡的可乐撞在一起。邱野并没有举杯，而谭子墨拿着杯子的手一颤，可乐就这么洒出来了半杯。

&esp;&esp;「……子墨？」坐在她旁边的许若彤狐疑地扭过头来看她。

&esp;&esp;谭子墨只是瞪着眼睛。空气逐渐变成了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眼球上。那些细针扎破了她的眼球，流出很多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下巴上，鑽到领口里。

&esp;&esp;「我的天，子墨，你怎么了？！」许若彤抬起手来扶住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esp;&esp;她一点也不好。谭子墨很想这样说。她刚刚两次目睹了邱野死亡——在整整八年没有「犯病」之后的此刻，她不得不接连经歷两次无人知晓的超自然旅行。

&esp;&esp;一切好像都回去了，回到那个她无法掌控的青春期岁月，她原以为早已痊癒的「时间错位症」再次侵蚀掉她的身体。她好像回到了十四岁，无助地站在西单商场门外那个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当一双硕大的、沾满腥臭汗水的手掌几乎捂住了她的半张脸，而那个她已经不记得样貌的男人恶狠狠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瞳孔里燃烧着足以杀死她的火焰。

&esp;&esp;她并不是被某个特定的人绑架了——她是被时间绑架了。

&esp;&esp;如果她胆敢向谁透露哪怕一丝一毫她能够穿越时间这件事，她保准所有人都会脱口而出，真羡慕啊，我要是能穿越时间就好了，把我以前后悔做过的事全部修正过来;亦或许又有人会对她说，你看，如果你不会穿越时间的话，你当初就会被人贩子绑架走，现在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esp;&esp;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如果她没有莫名其妙地获取这个诡异的超能力，她也不会魔怔到跑去贴吧上寻找超能力协会这种东西。

&esp;&esp;她会做一个普通人，去享受普通人的喜乐，去探查普通人的哀愁。

&esp;&esp;人们总以为，得以回到过去是有如神助。可在谭子墨看来，她回到了过去，除了把这令人恼火的人生重复一遍以外，她依旧无法知晓未来通向哪里。

&esp;&esp;她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到过去，彷彿被困在一场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式的孤独修行里。

&esp;&esp;更多的泪水涌出来。可乐洒了，浇进火锅的底灶里，发出滋滋的声音。许若彤更加慌张地站起来，口中不停重复着她刚才的问题。

&esp;&esp;你大概不知道这是你今天晚上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谭子墨在心里回答。

&esp;&esp;许若彤紧紧拉着她的手，然而谭子墨想要从泛着血腥味的嘴里发出哪怕一个音节却做不到。她只是张着嘴，力竭地无声控诉着时间对她的玩弄。

&esp;&esp;「子墨怕不是时隔多年终于见着我们太激动了。」梁宇晨笑道，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你可不知道，你错过太多了，子墨，你根本想像不到我们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

&esp;&esp;神奇的是，当她失了声，其他的感官却彷彿被放大了。她清晰地从婆娑的泪眼中看到许若彤衝着梁宇晨微微摇了摇头。

&esp;&esp;梁宇晨摆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倔强表情，好像反抗母亲的青春期少年。

&esp;&esp;许若彤神态阴沉地再次摇了摇头，梁宇晨噤声了，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綺丽的眼睫好像翻飞的蝴蝶他失掉了本就不多的耐心，大动干戈地站起身来大声说，我去个洗手间，然后就煞有介事地离开了。

&esp;&esp;实际上，两人这一连串莫名的小动作对峙并没有被谭子墨尽收眼底，更不用说那个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的邱野。可许若彤还是尷尬地笑了笑，跟着站起身来胡乱指了指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说，我去找服务生把桌子擦一下

&esp;&esp;谭子墨吸了吸鼻子。她抬起手来，用袖口擦眼泪，可掛在她眼眶上的泪水依旧像掺了硫酸的铁水，把她的眼球蛰得生疼。桌旁只剩下她和邱野两人。她不敢抬头，只怕她看他一眼，他就要消失。可视野里却伸进来一隻手，那隻手纤细、修长，好像一碰就会碎了。它递上来一张纸巾，是水蜜桃味道的。谭子墨眨眨眼睛，从睫毛缝里看向那隻手的主人。

&esp;&esp;邱野却只是把纸巾放到她面前，然后便又静悄悄地任凭自己的身体跌落回到座椅里。在那个瞬间，谭子墨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晚上——即便这个晚上已经重复了两次——终于真正地看到了邱野。他鲜活的，真实地坐在谭子墨的对面，没有被水汽笼罩着，没有被灯光照耀得近乎透明，好像转瞬间就被抽离去虚空之中

&esp;&esp;他就是那样存在着，安静的，瘦长的身子蜷缩在火锅店坚硬的木椅子里，刘海遮住额头和眉毛，纤薄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乖戾得好像坐在教室角落被老师拋弃的男孩。

&esp;&esp;手机响了。是许若彤落在桌上的手机，此刻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离她大概半臂距离的地方。

&esp;&esp;手机屏保的中间推上来一条le，署名是「晨哥」。

&esp;&esp;日后回想起来，谭子墨觉得很错误的一件事就是，许若彤没有把le提示消息设置成屏保状态下无法查看消息内容。如果可能，她会提前提醒许若彤去修改这条设置。

&esp;&esp;那条消息上赫然写着，「天呐，我演不下去了。」

&esp;&esp;梁宇晨的下一条讯息很快冒出来，并没有显示完全：「我知道你说过让我忍一下，但我」

&esp;&esp;「什么他妈的粉饰太平啊。」

&esp;&esp;「我没办法坐在这张桌上。」

&esp;&esp;「光是坐在他边上，我都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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