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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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然后下了暴雨（第1页）

&esp;&esp;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如果算上她由于穿越多出来的那四年，那满打满算也有七个年头了——谭子墨还记得许若彤和她第一次真正交谈的那个下午。

&esp;&esp;那天来了颱风。上午就起了很重的雾，从宿舍窗户往外看去，对面的教学楼像是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深吸一口气的话，彷彿是吸入了浸满水的海绵。直到午后，风把雾气吹散，却没带走水气，整个世界好像被封在了塑料罩一样的穹顶之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esp;&esp;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她们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刚开学没多久，谭子墨还远远没有适应这个很快就不得不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大学生活。她一个人坐在床铺下的座位上，好像一颗球。那天下午只有她和许若彤没课，两人在寝室里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时鐘转向五点半的时候，她听到背后位置的许若彤从椅子里站起来，窸窸窣窣了一阵，似是要离开。那让她感到紧张又庆幸，心想寝室里终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她只要再等个十几分鐘，就能轻易避开其他人，独自去食堂吃饭。

&esp;&esp;心跳随着许若彤走向寝室门口的脚步加快，她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萤幕，那上面放着什么东西，她早已浑然不觉，可就在那个时候，许若彤瘦高的身影在她的余光里顿住了。

&esp;&esp;「你不去吃饭吗？」许若彤心不在焉地问。

&esp;&esp;谭子墨吓了一跳，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喉咙里磕绊了一声，然后哑着嗓子说，「嗯、我去吃，我打算——」

&esp;&esp;五个字，那么轻而易举地从许若彤那张小巧的嘴里吐出来。好像这句话的分量轻如鸿毛，可谭子墨知道那并不是。

&esp;&esp;谭子墨并没有料到她和许若彤竟然有那么多共同点。自那之后，她们一起在ktv唱林俊杰和五月天，一起去了西城男孩的演唱会。她们会每週六晚上从食堂打包回晚饭，一起缩在寝室里看从人人影视上下载的最新一集《超时空奇侠》。许若彤讲出的那五个字就好像咒语一般，将自己挤入了她的生活。

&esp;&esp;谭子墨一直深信，许若彤是一个比她更勇敢、更果断，更伟大的女人。她不止一次的思考过，如果是许若彤拥有她的穿越能力，世界或许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如果是许若彤的话，她一定会在十四岁那年有勇气将绑架犯的事公之于眾，那个她从未知晓是否真实存在的男孩，会被拯救于水火之中。

&esp;&esp;一开始的时候，谭子墨会听到她的另外两名舍友在背后叫她奇葩。谭子墨对此习以为常。她们或许早就这么想了。这一生中把她当作怪人的不再少数。上中学的时候，连老师都避她三分，毕竟，她时不常会突然说一些从没发生过的事件或是嘴里冒出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言论，以至于除了初中时的同桌汪楚馨，她一直就没有什么很交心的朋友。

&esp;&esp;许若彤却偏要把这件事讲出来才算痛快。她会在某个四人都坐在自己书桌前的晚上很大声地说，喂，咱们寝室已经有群了，为什么你们今天下午又拉了一个群？子墨还没在里面，需要拉她进来吗？

&esp;&esp;第二天早上她们一起去上早八的时候，谭子墨对她说：「你没必要跟她们说这些，她们背后说些小话也不会把我怎样，但是你为了这点小事和她们闹得不愉快，不值当呀。」

&esp;&esp;许若彤昂起头，白皙的脸上闪着光，比盛夏初生的烈日还要亮上几分。她的头发乌黑而厚重，全部扎起来，高高地梳成好像瀑布一样粗壮的马尾辫子。她煞有介事地甩甩头，发尾轻轻扫过谭子墨的肩膀，好像婴儿的手在抚慰她濒死的灵魂。

&esp;&esp;「我许若彤从不和在背后说小话的人来往。」

&esp;&esp;她喜欢称呼自己「我许若彤」，说话的模样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她就像不可一世，永远把改变世界掛在嘴边的十四五岁的少女那样夸下海口，说，我许若彤认定的事，谁也别想改变我。

&esp;&esp;事后谭子墨回忆起来，觉得会不会也有这一层原因，导致她没能救下许若彤。从某些角度来说，在谭子墨这个「改变未来」的计划里，许若彤是一个比邱野难搞得多的角色。她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太难以被别人影响，或者说，她根本就是那个影响别人的人。

&esp;&esp;——许若彤从来不处于一个被拯救的位置。她是那个拯救别人的人，谭子墨心里很清楚，因为她就是万千个被许若彤或有意或无意拯救过的人的其中之一。她时隔多年又想要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拯救一个人在许若彤那里是如此信手拈来，到了她这儿就好像凭空多出了很多麻烦？

&esp;&esp;谭子墨永远也忘不了她刚上大一那年，许若彤在不经意间对她讲出的那轻飘飘的五个字。许若彤昂着头，挺翘的鼻尖对着她，从那双桃核型的眼睛的眼角、从睫毛缝里瞥向她。她的舌尖没有从唇齿之间露出来——不，连牙齿都没有，谭子墨记得很清楚。她几乎连嘴都没张，稀里糊涂、百无聊赖地对谭子墨做出彷彿是她人生中最平淡无奇的邀请。

&esp;&esp;从那一刻起，谭子墨深信，无论窗外的雾霾有多么厚重，她都没有再被蒙过双眼。许若彤的那五个字，把她从长达十八年的荒漠之中拉向一片绿洲。

&esp;&esp;而当情况调转，谭子墨却没能做到拯救她。

&esp;&esp;事发时是大四那年的三月份。那天也即将有颱风登陆，从一早开始便在闷雨。谭子墨和邱野一起鑽进图书馆准备去蹭冷气，跑遍了五层楼才勉强找到两处并没有挨在一起的座位。她放下沉重的书包，洩力般松了口气，朝着相隔了五六个座位，热切看向她的邱野点了点头。

&esp;&esp;实际上，在那个时刻，谭子墨已经有些厌烦了。她刻意回避开邱野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他们两人一定要这样寸步不离吗？连去图书馆都必须要找到相邻的座位才行。她从未意识到邱野是个这样粘人的傢伙，他拽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是他掉落悬崖之前抓住的最后一根树枝。这种情况对于谭子墨混乱的思绪毫无説明。她需要永远保持清醒的头脑以防意外发生，而不是被邱野周身散发着淡淡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包裹着。

&esp;&esp;那味道愈重，谭子墨就愈会回到那个夜晚。

&esp;&esp;——那个邱野死在她眼前的夜晚，在狭窄的公寓门前，他惨死的模样好像被拋弃的流浪狗的尸体。

&esp;&esp;她攥起拳头，闭上双眼，试图把那幅恐怖的画面赶出自己的脑海却失败了。邱野那被刘海遮住的脸一直飘在离她几釐米的地方，他抽着烟，纤瘦的身子弯曲着，黢黑的瞳孔从凌乱的发丝缝里凝望着她，好像鬼。

&esp;&esp;谭子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惊恐地睁开眼，掌心已经出了汗。在几个座位开外的对面，她毫不意外地对上了邱野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esp;&esp;好像有泥浆糊在她的肺上。

&esp;&esp;两人原本打算一起准备找工作。大三那年暑假的时候，邱野想要考研，却被谭子墨说服，改变了主意，放弃了读研究所，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谭子墨会逼着自己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履歷或是练习面试。如果不读研的话，他毕业后还要去服役——这同样是一件令他恐惧的事。

&esp;&esp;等他退役后出来找工作的时候，他会是彻底孤身一人了。

&esp;&esp;和同期学生相比，他没有实习经歷，也不知道去参加学校的社会实践或是竞赛活动积累经验，同期其他的学生履歷已经能勉强凑够一页，课堂专案、小组作业或是所有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比赛全部填上去，在字体、行间距和排版上也要下满了功夫——邱野却像一张字面意义上的白纸。

&esp;&esp;然而，谭子墨也没有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做。她只是不停地强调他不应该去读研，但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样重要的人生节点到底该如何抉择。毕竟，她也是第一次经歷这个……她只得带着邱野去参加学校的职业諮询服务，又结伴去了不少企业徵才宣讲会，履歷更是他们两人一个字、一个字拼凑而成。

&esp;&esp;她每天都会跟在邱野身边劝诫，读研从来都不只是学习和考试，不能为了逃避和人打交道而选择读研。大四上学期的时候，谭子墨几乎每周都会带他去参加实习徵才会，还要求他每次提问。

&esp;&esp;最开始的时候，邱野还挺享受这个，因为他从小到大实在被别人忽略惯了。如今，他在自己如此不擅长的事情上拥有谭子墨的陪伴，那让他感到安全而幸运。他乐此不疲地把谭子墨对他的「关切」视为圣经，未曾思考过她这样做的缘由和后果。

&esp;&esp;我不适合读研究所？那我就不读。我应该去找工作？那我就去找工作。我还没有履歷？那么我就每天跟着你一起去职业諮询的老师那里改履歷——

&esp;&esp;他们这样连轴转了两三个月，好歹是在寒假之前拿到了几个实习面试。让谭子墨失望的是，这些面试无一成功。第一个面试失败时，谭子墨还能勉强将这归结为意外，她安慰邱野，说这毕竟是你人生中的第一个面试，失败是正常的。可接二连三的，当他们同届已经有人拿到了毕业后的全职offer，而邱野即便是实习面试都颗粒无收时，她的失望愈发膨胀，对待邱野也愈发失掉了耐心。

&esp;&esp;就是在那段时间，邱野开始向另外两人旁敲侧击地控诉她过于咄咄逼人的「暴行」。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忍不住在谭子墨不在场的时候向另外两个人倒苦水，但另一方面，邱野又担心谭子墨会在对他彻底失望之后离他而去。

&esp;&esp;起初，他只是在面试失利的挫败情绪中夹杂了一两句对谭子墨的不满，可当许若彤也开始抱怨，说她觉得子墨像是变了个人的时候，三人突然就像是站在了统一战线。

&esp;&esp;人类生性如此，总要找个共同的敌人来拉近彼此的关係。邱野并不想要把谭子墨当作「敌人」——他们的关係明明应该是和「敌人」这个词最不沾边的但如今，他们四人原本稳固的四边形似乎在被一股隐秘的力量扰动着，让本就性格优柔寡断的邱野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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