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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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2页）

&esp;&esp;「邱老师，如果让您重新过一遍这辈子，您想怎么过呢？」有一天，邱野拽着谭护士陪他聊天的时候，后者突然这样问他。那时刚刚入伏，天儿已经很热了，两人的交谈换了地点，从养老院的花园换到了餐厅里。

&esp;&esp;邱野的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

&esp;&esp;「我觉得我这辈子已经很好了，我重新过一遍就可以」。

&esp;&esp;这原本是他想说出的答案。当他张开嘴时，脱口而出地却是另外一个。

&esp;&esp;「说起来，我这辈子最显而易见的，没做过的事，就是结婚生子了吧？小谭，我这个人，嘴很笨，年轻的时候完全不会讨女孩欢心。我记得那时候我有个好哥们儿，是个特别万人迷的傢伙，我的桃花运都被他抢走啦。」他乐呵呵地说，「如果年轻的时候，能遇上让我死去活来一把的爱情，也不失为一种乐事。」

&esp;&esp;话音落下，瞥见谭护士难看的脸色，邱野立刻觉得不妥，赶忙补充道，「我一个老头子乱讲呢，你别介意。」

&esp;&esp;谭护士的脸却依旧煞白。邱野心慌，不知道是哪句话又戳中了这女人的雷区，又继续说：「小谭，你也没结婚呢吧？不过你还年轻，机会还多呢——」

&esp;&esp;糟啦，好像效果更差了。

&esp;&esp;邱野真是恨自己这张笨嘴。他这辈子，就是折在这张嘴上了。

&esp;&esp;谭护士花了一阵子才似是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低着头，沉默了有好一会儿，闷声道，「没有机会了。」

&esp;&esp;女人抬起头来，脸上表情很淡。

&esp;&esp;「没什么，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esp;&esp;那天，他才知道，谭护士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恋人。她上大学的时候，有另外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那个男孩就是其中一个。只可惜，两人年轻不懂事，性格上各有缺陷，明明做朋友时是那么亲密无间，在一起之后却有了分歧。后面又因为一些利益相关的事端，四个朋友决裂，然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esp;&esp;邱野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活了这七十年，深知世事就是这样无常。「这么多年了，他一定也希望你好好生活吧。」

&esp;&esp;谭护士的表情很不对劲。到底是怎样不对劲，邱野也说不上来。

&esp;&esp;「大概吧，我也不清楚。」谭护士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可能，我只希望我能再和曾经的他说说话，哪怕就五分鐘也好。」她托着腮，目光有些茫然，「我现在虽然这样过得不生不死，但如果不这样的话，我们几个人可能都无法再拥有正常的人生。」

&esp;&esp;邱野被她这段话弄得一头雾水，又对她的遭遇即困惑又同情。他很想说，小谭，别洩气，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活。可他又担心自己这张嘴坏事，最终，只是带着歉意说道，「小谭，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esp;&esp;谭护士却微微摇了摇头。「没事，您不说起这个，我差点都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esp;&esp;「我相信，那个男孩也希望你能好好生活，一直开心，对吧？」邱野还觉得不够，更认真地安慰着女人。

&esp;&esp;谭护士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看。那双眼特别亮，圆润极了，双眸像是两颗熟透的葡萄，把睫毛染得黢黑，让邱野猝不及防地紧张起来。他赶忙移开视线，心想，自己这一把年纪了，这样和人家年轻人眉目传情的，不合适。

&esp;&esp;只是，他忍不住地想，小谭上大学的时候，准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esp;&esp;女人只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随即又轻叹了口气，「他应该是这么希望的。」她嘴角稍微翘了翘，「如果我没有好好生活，就不会见到邱老师了。」

&esp;&esp;邱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这种无比在意，却又颇不真实的感觉，他倏然觉得似曾相识。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那股??在他记忆深处的，混着阳光、花香还有刚洗完的衣服的味道。啊，他想起来了，那是——那是他小时候在奶奶家阳台上闻到过的味道??

&esp;&esp;某些他看不清晰的画面在脑海深处跃动着，却又执拗地不曾跳出他浑浊的记忆。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侧脸的轮廓在窗外刺眼的阳光下逐渐模糊不清，而当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邱野壮着胆子偷偷凝视着坐在他对面的这张已经开始有了些岁月痕跡的脸，突然心中一怔。

&esp;&esp;小谭啊，我原来在哪里见过你吗？

&esp;&esp;邱野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esp;&esp;他们是在人潮之中擦肩而过呢，还是在空无人烟的街道上相逢呢。

&esp;&esp;他希望能回忆起来哪怕是一毫秒的画面，却发现他生锈的思绪完全做不到。

&esp;&esp;第二周，谭护士没有出现。邱野跑去护士台问，却被告知她离职了。

&esp;&esp;「什么？离职？」邱野急出了汗，「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esp;&esp;值班的小护士露出有些烦躁的表情：「说是个人原因，我也不清楚。」

&esp;&esp;接替他的是个男护士，瘦高个头，同样不爱说话，办事倒是尽心尽力。那模样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邱野却依旧觉得实在不是滋味，后悔当初没有早点和小谭互换了私人联系方式。如今，她离了职，他们就真的是相忘于江湖了。

&esp;&esp;接连好些天他都鬱鬱寡欢，茶不思饭不想，最后竟然病倒了。要知道，他的身子骨甚至比很多年轻人都硬朗，即便是现在这个岁数，连做十个引体向上都不在话下。每天给他送葯送饭的，从日常的机器变成了护士亲自送，但他还是觉得心里不舒坦，喘不上来气，不停地吵着要这要那。

&esp;&esp;护士们都说他是返老还童啦，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呢。

&esp;&esp;他更不爽了，在房间里扔东西，摔碗，故意把尿尿在马桶外面，扯着嗓子说，小谭呢？让小谭来，我病就好了，不然我就绝食！

&esp;&esp;那天，护士长匆匆到他房间里来，手里端着一个盒子。

&esp;&esp;护士长把盒子递给他说，老邱，你瞅这事儿闹的，我以为我们值班护士把这东西给你了，结果她今天告诉我没有。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会好受些？这是子墨离职的时候，特地说要留给你的。

&esp;&esp;邱野心里彆扭极了。他想，小谭都是叫我邱老师的。「邱老师」，多么动听啊！像百灵鸟儿。你们其他人都喊我「老邱」，好像我没几天就要死了似的！

&esp;&esp;他嘴上继续耍无赖，却还是颤巍巍地接过了盒子。老实说，饿了这么几天，他确实有点吃不消了。护士长又赶忙把打好的饭端过来，放到桌上，说，老邱，赶快吃点，这几天饿坏了吧，情绪起伏这么大，对身体不好，咱们还是健康最重要，对吧？

&esp;&esp;见他不再吱声，几人生怕哪个瞬间他火气又上来了，都急急忙忙退出去，门砰地关上，房间内彻底静下来。

&esp;&esp;邱野自知胡闹够了，亦步亦趋地走到桌边坐下，米饭和小炒肉的香气扑上来，他立刻扒了好几口。胃里踏实了，他便端详起那盒子来。

&esp;&esp;盒子没什么特别，是个看上去曾经用来装糖果的史努比铁盒。他花了些功夫将盖子抠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哆嗦起来。邱野嘴里嘀咕着，一边骂自己，一边看向里面的内容物。

&esp;&esp;盒子里东西很少。一条吊坠项鍊，还有一部古早手机。他困惑而滑稽地只用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项鍊将它拎到半空，好像它是什么感染物品，仔细地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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