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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跟在他身旁的徐泽宇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皱着眉,小心地避开地上溅开的水渍和菜叶,不时因为被人撞到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还要费力地跟上陈梓那双长腿迈开的步子,显得有些局促和勉强。
就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一位头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守着个小菜摊,摊子上摆着些自家种的、沾着晨露的绿叶菜,品相不算最好,却干净水灵。
老奶奶身边,安静地坐着个正在帮忙整理菜叶的姑娘。
陈梓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停在了这个摊位前。
那姑娘闻声抬起头来,是洪雨薇。
她穿着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洗得有些白,却十分整洁。
头在脑后扎成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
她的皮肤是小镇姑娘常见的、健康的蜜色,五官并不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种清水出芙蓉般的干净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平静而温和,没有太多这个年龄女孩常有的骄矜或闪烁。
她的目光先轻轻扫过摊位前的两人。
在触及陈梓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对他额角的创可贴有些好奇,但很快便礼貌地移开,对陈梓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友善的弧度。
当视线掠过陈梓身旁的徐泽宇时,也只是同样平静地一瞥,并无更多表示。
这一眼之间,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的差异,在旁观者眼中便再清晰不过。
陈梓身量高挑,肩膀虽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却已见宽阔的骨架,挺拔如初夏新竹,简单的旧衣也掩不住那份逐渐长开的英挺。
而徐泽宇站在他旁边,顿时显得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瘦小许多,肩膀窄,腿短,加之脸上那掩饰不住的不耐烦神色,更添了几分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
阳光从棚顶缝隙漏下,照在陈梓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挺直的鼻梁上,而徐泽宇则大半站在阴影里,面容模糊。
“洪奶奶早,雨薇早。”陈梓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带着对长辈的尊敬和对待同学的寻常态度,“今天的苋菜很嫩。”
“小梓来啦,早。”洪奶奶笑呵呵地招呼,满是皱纹的脸像朵菊花,“这苋菜是昨傍晚才摘的,淋了点夜露,新鲜着呢。雨薇,给小梓称一些。”
洪雨薇“嗯”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拿起一小把鲜嫩的苋菜,放在老式杆秤上。她的手指纤细,做事却稳当。
“听说你中考考得很好,恭喜。”她一边拨弄着秤砣,一边轻声对陈梓说,语气真诚。
“谢谢,运气好。”陈梓笑了笑,目光落在秤杆上,没多看她的脸,态度自然坦荡,“雨薇你呢?打算报县中吗?”
“嗯,应该是。”洪雨薇点点头,将称好的苋菜用稻草捆好,递给陈梓,指尖避免碰到他的手,“奶奶希望我去。”
简单的对话,平常的买卖。
陈梓付了钱,又跟洪奶奶寒暄了两句天气。
整个过程,徐泽宇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旁边,插不上话,也没人特意跟他搭腔。
他看着陈梓和洪雨薇之间那种平淡却流畅的互动,再看看洪雨薇那清秀干净、与自己母亲截然不同的气质,心里那点因为陈梓“品味普通”而升起的优越感还在,但另一种微妙的、被忽视的不舒服又悄悄冒了出来,尤其当洪雨薇的目光再次平静地掠过他,却没有任何停留时。
“走吧。”陈梓买好菜,对徐泽宇示意了一下,又对洪奶奶和洪雨薇道了别。
离开那个安静的角落,重新汇入嘈杂的人流。
徐泽宇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叫洪雨薇的姑娘已经重新坐回小马扎上,微微低着头,继续整理着菜叶,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专注,与周遭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陈梓提着菜,脚步依旧平稳地走在前面。
徐泽宇跟上去,心里那点复杂情绪翻腾着,最终化为一句带着点刻意评价的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陈梓听见
“哦,原来你喜欢的真是这种类型的啊。”徐泽宇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确认,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比较之后产生的细微释然与更细微的别扭。
面对徐泽宇那句听不出是评价还是确认的话,陈梓只是沉默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嗯,是。
他在心里回答。
他确实喜欢这样的姑娘,像清晨沾着露水的嫩叶,干净,安静,带着生活赋予的柔韧,不张扬,却自有其动人的光泽。
这沉默的点头里,藏着一份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重量。
上一世,若没有那场焚毁面容与正常生活的火灾,他本该和这个叫洪雨薇的姑娘,还有镇上许多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地升入县高中。
他们或许会在同一个校园,走同一条林荫道,为同样的考试烦恼,分享少年时代最后一段相对单纯的时光。
而不是像后来那样,因为伤病、治疗、复健,生生留了两级,与原本的圈子彻底脱节。
等他能勉强回归学校时,洪雨薇他们早已升入更高的年级,奔向更远的未来。
几年的生疏,如同无声的沟壑,将原本或许能延续的浅浅同窗之谊,冲刷得愈淡薄。
后来,关于她的消息,都是零碎的、隔着距离的听闻。
听说她考上了还不错的大学,听说她奶奶旧病加重,需要很多钱……再后来,就是她大学刚毕业不久,便为了那份高昂的彩礼,嫁给了县里那位既开公交公司、也涉足殡仪产业的老板的儿子。
记忆中最后关于她的模糊印象,是某次春节在镇上偶然远远瞥见的一个侧影,穿着与小镇风格略有不符的、质地考究的衣裳,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侧脸依旧秀气,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沉寂。
那时他已深陷自己的泥潭,无暇他顾,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咯噔”了一下。
哎……
一声悠长的、无声的叹息,在陈梓心底缓缓荡开,随即沉入更深的静默。
这何尝不是一种遗憾呢?
那个安静整理菜叶的姑娘,本该有更多选择,或许会遇到更纯粹的感情,拥有更自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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