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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俭站在楼上,双手撑住围栏。从此处观景,也能看到远方繁华的街道。
人流车马,酒楼茶肆,沿街卖唱的小贩,匆匆赶路的客商,一片生机盎然。人头稠密如同泼洒的墨色,相比寂寥的庭院,极其有活气儿。
他心情颇好,耳后乍响一道男声:“世子,今日不去县衙?”
李桓踱步走近,临栏远眺,温和朝他望来。
因共同巡察知府的案子,二人都住在了这座小园。
杨俭拱手:“王爷。”对上那对幽深的眼,他依言答,“此事牵扯甚广,理应由三司会审,又有王爷坐镇,其实与我没有太大干系。我不过是奉皇上的命令来临清押运粮食,再过些日子就该回京了。”
视线掠过县衙,李桓眸色深沉,看晴空靛青,烟波似纱,一如同那双雾蒙蒙的眼。
直至钟鼓镗镗,杨俭悄然后退,快步跨过二门,叫人备车马去茶馆。
早有掌柜等在门前,恭敬将他引入包房。案几备着温茶点心,恰能看见楼下说书先生执一柄薄扇,正绘声绘色,滔滔不绝。
正是午后消食,人困马乏的时辰。杨俭仰坐在圈椅中,略略放松,眼眸半阖。
茶馆客人不多,二楼更为空旷。木梯吱呀,隔壁包房也进来几人。茶水倾倒,轻缓的女声透过薄薄一层木板,并不十分清晰。
楼下又换另一位穿青衫的说书人。
一片绯红的裙角从余光荡过,杨俭甫一侧目,竟见那日脸蛋圆鼓鼓的小婢女正双手扣紧,听楼下说书入了迷。
不过片刻,她又远离围栏,后退半步,身影彻底看不见了。
闵仪怜正与蔡氏对坐,商讨从北方运一批货。
蔡氏三十几许,家中做的正是药材生意,常在东昌一带奔走,于公于私,少不得与闵姚两家有往来。
她言笑晏晏,平视端坐如竹的少女,感叹:“才一年不见,闵小姐已能打点生意。我在这个年纪时,整日还跟在父兄身后看账本。”
闵仪怜笑容恬淡,态度谦和:“家母近日身体抱恙,若不是事急,也不会是我来。只不过粗略懂一些,哪能在夫人面前卖弄。”
即便面对一小辈,蔡夫人却也态度实诚,不刻意谄媚讨好,也不仗资历油腔滑调,只道:“辽东有一批药材能治腿伤,走水路再一路打点,很快就到。我亦识得几位名医,若需要此次可一并将人请来。”
执起桌上的茶杯,闵仪怜面色诚挚:“夫人美意,晚辈愿在价钱上高出四成。我也知药材价贵,一路运送辛苦,以茶代酒先谢过。”
常年在多地奔走,蔡夫人眼尾已生细纹,她笑弯眉眼。见这孩子态度诚恳,深信闵氏夫妇人品,又与姚家有几十年的来往。知道此次事情急,略一抬眼,身边的婢子递上一张纸条。
她道:“那批药其实还未到最熟的时候,且一路运送,药效难免大打折扣。”
细润的眼眸在纸条扫过,闵仪怜了然。
大周与北蛮间有一片地界不明的土地,两国边军常起摩擦。那边的市面上流传着几种秘制药膏,颇有奇效。大周行商也时常偷运一批回来,再私下卖出高价,可谓一盒抵万金。
贵,自有贵的风险与回报。
怕她心有顾虑,蔡夫人将纸条收回袖中,轻轻点头:“明日我就要走,登船前,闵小姐随时可以派人告诉我答案。”
谈罢,又宽慰几句,才带婢女离去。
闵仪怜面色平寂,指尖轻叩桌面,清香的茶水在口中荡开。
叩门声忽而传来。
梅川香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端正挺拔的男子,目不斜视,拱手问:“可是闵知县的家眷?”
梅川香回礼,一双大眼睛盯着对方,并不主动接话。
男子又道:“世子在隔壁包房,愿帮知县这一小忙。”
福了福身,梅川香恭敬问:“婢子这就与小姐回去将老爷请来。或者,请世子过县衙一叙?”
一道温朗沉缓的声音从隔壁透来:“不必麻烦,闵小姐在对面与我说罢。”
主仆二人对视,梅川香将椅子搬到隔着两间包房的薄木板旁,闵仪怜一掸袖袍,端方坐下,轻声道:“世子。”
杨俭呼吸微滞,却另起话头:“当日初到临清,幸得小姐提醒,才没有被地痞蒙骗,一直没有机会还出手之情。今日偶然听见小姐的谈话,杨家几代从军,若论骨伤,哪个比我更了解?我可修书一封,请宫中赐药。”
在他心底,上次送软膏是对于他鲁莽缉拿刺客,以致牵扯到她,令她受惊又受伤的赔礼。是另一桩事,与现在所谈的并不冲突。
几个呼吸后,闵仪怜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世子,这实在是……不敢担待。”
“小姐以为,恩情是可以被衡量轻重的吗?当日随口提醒于你来说是小事,如今寻一盒药膏于我亦是。父亲常教导,不能忘记别人待你的好,自持身份以为理所当然,还望小姐全了我这份心愿。”
那有力铿锵的声音穿透木板,传入耳中分外清晰。闵仪怜唇角一抿,又慢慢绽开。
“可是家中母亲生病?”他问。
“并非,是……父亲的一位故交。他一家本要来山东看望,路上他的独子不慎跌折腿,伤口化脓极为凶险。我全家自也是焦急万分,四处寻医问药。世子慷慨相助,小女不敢自专,需回去请示父亲与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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