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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顺十五年,盛夏。
姚凝带两个女儿,与娘家众人沿运河乘船直下。作为陪都,金陵繁华若梦,自有天南地北的各路商帮汇聚于此。
既为游乐,也为日后河运生意筹备,姚万泉会客访友,积累人脉。天气炎热,老夫人与儿女孙辈包一艘画舫,沿秦淮河畔吃喝赏景。闵守节时任知县,仍留在山东。
那年闵仪怜十二岁,牵着六岁的闵慈音跟在外祖母身后,镇日鲜虾蟹黄猪肉包,嫩笋菱角豆腐脑,吃得满口鲜。
有日晌午,她提着几包板栗同表弟妹们回来,发现有客来访,且避着姚家下人走了后院角门。直至对方离开,她才进去见母亲。姚凝含笑,将手指放在唇边轻嘘:“怜姐儿要保密。”
她忽而想到,应是那人。
许多年以前他曾受过爹的接济,称爹为恩师,后一举中榜留在翰林院为官,在京师树敌颇多,故而从不与闵家在表面有来往。对方偶尔会给山东去密信,她曾看过几封。
此次他定是过来拜访母亲,可又怎么会出现在金陵呢?
姚凝感叹,晋王回京,朝中局势动荡。柏贞辞官,明面是被放逐,却有避祸的意味。多年不见,观他如今谦和从容的模样,她亦欣慰。
许文青,字柏贞,乃是连中三元的少年英才。
自十八岁金銮殿上被点为状元郎到如今,不过两年。两年却足以让一个青涩少年历经重用,辞官。
将手覆在女儿后背,她俯身:“今日可有看书?”
摇晃母亲的手臂,闵仪怜轻喃:“娘,我与表妹约好午后游湖。明日,明日女儿补回来。”
微微一笑,姚凝允了。
许文青如今虽无官位,客居金陵,慕名前来的人却要踏破门槛。谁都知道过不多时他一定会复起,如今他欲收几名弟子,此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岂能错过。
一时间,无论金陵的官宦巨富,还是平头百姓都备礼上门,甚至有人得了消息特地从浙江等地赶来。不拘身份,许文青收下二十名弟子,日日在自己租住的院中讲学。
闵仪怜也听到了传言,虽只读过短短几封信,她却也仰慕许文青的文采。如今人就在眼前,怎么不心痒,生怕就此错过,连日央求母亲带她去试试。
顾及与许文青的密切关系,怜姐儿又是女孩儿,总有不便。思来想去,姚凝还是决定请对方来家里一趟。
她不愿折了女儿的希冀。
隔着屏风,一问一答,闵仪怜顺利通过问询。后来闵守节得知,亦很高兴。
自此,每日天还未明她乘车去学堂,由许文青身边一亲近小厮从后门引入,独自坐在隔间中。这隔间本是许文青休息时的茶室,与书堂只隔一道薄木板。
为此,学生们还奇怪,平日先生都会回茶室坐一会儿。近几日怎么总在外面,淡着一张脸偶尔抬眼看人,总能吓人一跳。
绿窗油壁,朗声滔滔,清风穿堂。
许文青青衫布带,端坐如松。捧一卷书,讲读声清冽悠长,抑扬顿挫。他生得一副端正好样貌,面平颌锐,眼目清俊,眉间藏锋,妥妥的儒生士大夫。
他学堂上虽风趣幽默,允学生肆意畅谈,待交文章时却大变样。晨时是学子们一日中最难熬的时刻,轻则被不苟言笑的先生打手板,重则要在诸人前读自己的文稿,被同窗指点疏漏。每人都羞红了脸,遂不敢再敷衍。
就连闵仪怜也被打过一次,那日直待散学,外间才响起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声:“仪怜,伸手。”
隔着门,她犹豫起身,却还是伸出一只手。
啪!
细长竹板打在手心,起先一凉,轻微刺痛麻酥酥的,相较男孩儿,女孩儿的手更细嫩些。许文青却没有留情,那手渐渐肿起一片。
站在门后,她垂首无言,梅川香大气也不敢喘。
“昨日,你在哪里?”许文青只问。
闵仪怜不敢不答,书堂只上午讲学,昨日她与表妹游玩回来。发现时辰已晚,文章末尾还缺几句,吹过凉风疲乏昏睡,就匆匆补了两笔。
犹记当初入学时的“豪言壮志”,她忽一扭头对梅川香道:“告诉车夫,我午时不回去了!马车上有糕点,你饿了自去吃。”
按捏刺痛的手,也不管许文青还在不在,她兀自坐回座位。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打,眼角略有涩意,心里又局促又惭愧,还隐隐赌气,偏要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来。
平铺宣纸,坐定搦笔,神思凝集。未料这一留竟留到傍晚。
从案中伏起,她揉捏酸痛的腰。准备将文章留给小厮,堂中却问:“写完了?”
窗外莺声呖呀,花木扶疏,暖红的霞光穿透幢幢树荫,蕴起一身薄汗。
她讶然:“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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