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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昼夜兼程一路赶来,原以为最坏不过是匪患,却没料到会撞见这副炼狱景象。
“乌野他们现在在哪?”他轻夹马腹,披风下摆扫过马镫上的泥水,马儿向城内迈蹄。
“在城西望湖楼后院,”卫清禾翻身上马,跟上他的脚步,声音发紧,吞吞吐吐,“早上刚收到乌野的信,说……说楠楠她……”
他话没说完,南无歇忽然勒停马儿。
“你再吞吞吐吐的我就拿你喂雕。”
卫清禾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往下说:“楠楠她……染上了时疫。”
“时疫?”
南无歇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卫清禾甚至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下一瞬,南无歇猛地调转马身,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卫清禾一裤腿。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太阳xue突突直跳,“我让他们寸步不离守着,就是这么守的?!”
“侯爷息怒!”卫清禾连忙策马跟在后面,“是、是楠楠趁人不注意溜出去的……不过万幸,谛听台的人正好在附近,已经带医工去看过了,信上说楠楠烧已经退了,红疹也消了些,说是……说是没大碍了。”
南无歇狐疑的回头看了卫清禾一眼,随即更快地往城里去。
黑金披风在人群里劈开条路,灾民们见他衣饰华贵,又带着佩刀的护卫,纷纷往两边躲,眼里却没多少敬畏,只有麻木和恐惧。
望湖楼外的巷子比别处干净些,墙角堆着新换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味道。
南无歇刚走到角门,就见两个黑衣汉子迎上来,两人看清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下一瞬双双“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属……属下参见侯爷!”左边的阿金声音发颤,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属下护主不力,请侯爷责罚!”
右边的汉子也跟着磕头,“是属下没看好后院,让小姐……让小姐溜了出去,属下万死!”
南无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两人的衣领都带着风尘,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脚往里走。
后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站着四个戴着面巾的仆妇,见了他立刻矮身行礼,头低得几乎压到齐腰的位置,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手一抖,手里的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像根细针,一下下刺在南无歇的心上。
就在此刻,乌野刚好从门后出来,他穿着件普通粗布劲衫,发冠此刻散乱着,几缕湿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整个人都透露着狼狈不堪。
“侯、侯爷?”
他看见南无歇的瞬间,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单膝跪地,“属下参见侯爷,属下失职,致使小楠染病,罪该万死,请侯爷——”
“你他妈——”脏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此刻还不是骂人的时候,南无歇强忍火气,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楠楠怎么样了?”
乌野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烧退了些,但还在咳,身上的疹子……还没完全消,昨夜胡话不断,一直喊着……喊着难受……”
南无歇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听他说下去,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里燃着安神的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光线有些暗。
南楠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原本圆嘟嘟的小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发红,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还透着点不正常的乌,她的双环髻松松垮垮散了半边,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贴着块浸了药汁的素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乌野哥哥……”小南楠似乎被开门的动静惊动,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看清人,只是凭着本能呢喃,“乌野哥哥……楠楠……楠楠难受……”
南无歇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腰伸出手,手掌悬在半空顿住了。
这双手上沾过刀剑里喷溅的血,握过浸泡了寒冰的铁,此刻却怕这一碰,会惊碎了眼前的孩子。
迟疑了片刻,才轻轻落在南楠的额头上。
温温的,比预想中安稳些。
“楠楠看看,是谁来了?”南无歇的声音像是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磨去了所有棱角,柔得能滴出水来,寻常在人前哪怕皱眉都带着威慑,此刻眉峰却微微蹙着,藏的全是疼惜。
南楠眨了眨眼,混沌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就委屈的瘪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进鬓角,洇湿了枕巾。
“爹……”声音软软带着哭腔,“爹你怎么才来……楠楠以为……以为见不到你了……”
“胡说什么。”南无歇心都快碎了,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蹭过细嫩的脸颊时他自己倒先僵了僵,连忙收了些力道,“爹这不是来了?谁跟你说这些浑话?”
“他们说……得了这病的人……都活不成……”南楠抽噎着,小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楠楠不是故意乱跑的……就是想买糖蝴蝶……上次看见的那种,翅膀上镶金粉的……”
话没说完,一阵剧咳突然袭来,她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被狂风卷住的幼鸟。
南无歇连忙用掌心护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抓起枕边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口水,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紧。
“好了好了,不说话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爹知道楠楠最乖,是爹来晚了,咱们先养病,等好了,别说金粉蝴蝶,就是真金镶宝石的,爹也给楠楠寻来,好不好?”
南楠咳得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掌心喘着气,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却懂事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南无歇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他这几年滚过刀山火海,经历过生死搏杀,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可刚才在城门外听见“楠楠染疫”四个字时,他竟觉得天旋地转,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
南楠是他软肋,是他在这世间唯一不敢赌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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