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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逼近,目光如炬:“你在军里待过,知道正规军的厉害,若非有人给你许诺了武力支持,你绝不敢说这种话。”
秦老虎闻言喉结顿时滚动一下,眼神微微躲闪,却仍旧咬着牙不松口。
南无歇掌兵权六年,江南驻军的布防、调动,他早就摸清了,更何况调动一兵一卒都要过兵部文书,谁敢私自动用军队给山匪撑腰?借江南驻军十个胆子也不敢。
南无歇直起身,语气陡然变得平静:“这股支持你的力量绝不是军队,也不会是某个大家族,世家是有家丁护院,但若想养出能抗衡官府的私兵,先得问问朝廷的律法答应不答应,江南织造府的密探遍布各州,若真有家族豢养私兵这事,嵇家早就捅到京城去了。”
他慢悠悠摇头晃脑道:“既非军队,也非世家……那就只能是江湖势力了?只有那些不受朝廷管束的江湖门派,才有能力私养大批武力,敢跟官府叫板,能给你递消息撑场子,还能在灾民里搅弄风云。”
他猛地拔出桌上的刀,“江南一带,有这等能耐的江湖组织,掰着指头就能数过来。”
秦老虎猛地站起身,却被温不迟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重重按回椅子上。
“秦头领,”南无歇靠近秦老虎的耳边,笑意却冷得像山涧的冰让人后背发凉,“能让你觉得有底气跟官府拼命,这股势力,怕得是靖国境内的佼佼者了吧?”
第50章
栾家赌坊的雅间里,青松香燃得正稳,烟气顺着窗缝往外飘,混着楼下隐约的骰子声,倒有几分奇异的安宁。
嵇舟端着茶盏,茶沫在水面浮着,他没喝,只盯着那层沫子出神。
栾序承捏着颗蜜饯在指间转,转得蜜饯上的糖霜都掉了些:“秦老虎那句‘四年前的火’,你怎么看?”
“前几日抓到的那几个趁乱挑拨的‘土匪’倒是干脆,还不等审就自尽了,这等规矩,可绝不是山匪的规矩。”嵇舟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你觉得呢?”
“我觉得邪门,”栾序承把蜜饯扔回碟子里,“一个山匪,哪会知道四年前的事?怕不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说的。”
“教他说这个,总得有目的。”嵇舟终于抿了口茶,茶水温了些,刚好润喉,“你想想,谁会揪着四年前的事不放?”
栾序承的手顿了顿,“你是说……千宸阁的人?”
“除了他们,还有谁?”嵇舟缓缓放下茶盏,“当年在东洋海域,你为了那船货跟他们动手,最后一把火烧了整条船,千宸阁当时的阁主楚浮生就是死在那场火里,这笔账,他们没理由不算。”
栾序承往椅背上靠了靠,指腹在扶手上磨着:“当年你不是压着卷宗,把证词改了几处吗?朝廷也早定案了,说千宸阁私通东洋,走私禁品,那场火是他们一朝败露自导自演,跟旁的没关系。”
“朝廷定案,不代表人家认。”嵇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千宸阁那些散在江南的人,这些年没动静,不代表他们忘了。”
楼下传来一阵喝彩,紧接着是庄家的吆喝,栾序承瞥了眼窗外,赌徒们举着筹码的手在灯笼下晃,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
他收回目光,语气沉了些:“当年楚浮生死前,让人送出去一幅画,据说里面藏着我们栾家动手的证据,我听说过,但没见着,那画传说是流到了戚家文阁,所以……”
“所以你烧了文阁。”嵇舟接话时,语气依旧平的,“可你烧之前,确定那幅画真在里面?”
栾序承的喉结动了动:“当时线人说在,我没敢等,戚家文阁那么多画,总不能一幅幅翻,只能……”
“只能一把火烧干净,求个心安。”嵇舟替他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口,“现在看来,这里面或许有蹊跷。”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的敲起了桌面。
“有两种可能,一是那幅画根本不在文阁,千宸阁故意放假消息诱导你,实则他们手里的证据压根没动;二是画确实烧了,他们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借着秦老虎这句话搅乱你的心神,毕竟歙州乱成这样,你我若是自乱阵脚,他们正好有机可乘。”
栾序承握紧了拳头,不管是哪种可能,既然对方敢递话,就说明他们觉得能拿捏住栾家这个把柄。
他正心火燎旺,楼下的喧哗突然大了起来。
栾序承没动,只盯着嵇舟:“所以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嵇舟吐出一个字,“千宸阁藏了四年才敢冒头,说明他们手里的东西未必硬到能一击致命,他们现在递话,是想看看咱们的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冷风吹进来,带着点赌坊外的清爽:“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这几天你该安置灾民安置灾民,该调药材调药材。”
是的,无论对方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此刻眼下的疫情总归是真的,城里的灾民是真的。远处的灭顶之灾尚为幻影,眼下的混乱已是实打实的,他人越是想用四面八方的压力逼迫你自乱阵脚,越是要不动如山的按部就班处理问题。
这就是嵇舟。
栾序承看着他的背影,这人永远这样,天大的事到他这儿,都像在看一盘慢棋。
他忍不住道:“万一他们真把证据递到京城去……”
“递不到。”嵇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笃定,“江南官场的路,我比他们熟,真要有动静,我会先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那幅画,你当年没再查过?”
栾序承摇头:“文阁烧了之后,我让人在灰烬里扒了一整夜,没见着什么像样的东西。后来为了再创造机会,也为了巩固和戚家的关系,我们家出银子重修了文阁,借着清理废墟、奠基的由头,又翻了个底朝天,照样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烧得太彻底了,就算真有画,怕也成灰了,线人说画在里面……”
嵇舟接过话,“楚浮生是老江湖,哪会把真东西藏在明面上?”
这话让栾序承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他当年只想着斩草除根,倒真没细想,可若当年的证据根本不在戚家的文阁,那会在哪呢?
“算了,不琢磨了,”嵇舟看他脸色不对,摆了摆手,“现在想这些没用,千宸阁敢挑这时候闹,无非是觉得歙州乱,咱们顾不上别的,咱们偏要把乱局压下去,等这边稳了,再回头找他们的踪迹。”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眼栾序承:“沉住气,你越是慌,越是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门被轻轻带上,雅间里只剩栾序承一个人,青松香还在燃,烟气缭绕,有点呛人。
他拿起那碟蜜饯,拾起一颗塞进嘴里,甜意漫开,仍是没压住心底那点发紧的慌。
***
望湖楼后院的灯亮得晚,南无歇回来时卫清禾正垂手站在廊下擦剑,见他进门,立刻抱剑躬身行礼:“侯爷。”
南无歇往石阶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冷掉的桂花糕,随手扔过去:“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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