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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要,嵇舟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李升未必能斗得过他。”南无歇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况且天督府和谛听台不一定穿一条裤子,温不迟和司徒空也未必能拧成一股绳,万一让嵇舟看出破绽,反倒麻烦。”
茶汤的苦涩漫开,让思路更清晰了些,他继续道:“李升那点心思,说白了就是想借着查贺醒的产业,把爪子伸进江南,贺醒那些赌坊、青楼,看着龌龊,其实根本伤不到嵇舟的根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卫清禾,“嵇舟最强的臂膀从来不是这些,而是栾家。”
卫清禾眉头微蹙:“栾家……薛二公子的人确实提了一嘴,说栾序承最近在几州之中动作频繁,不仅收了贺醒留下的盐铺,还打通了从婺州到明州的新商道,看样子是想趁着天督府查案的空当,把江南的盐铁生意再攥紧些。”
“他当然要攥紧,”南无歇放下茶盏,“嵇舟在京城被贺醒的案子绊着,江南的事只能靠栾序承盯着,右司的人既然明着去了,左司的人必定在暗处盯着,想都不用想,司徒空惯会玩这套明修栈道的把戏,明着让右司查税务,实则让左司抓栾家的商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嵇舟和栾序承也不是傻子,江南的账此刻怕是已经洗干净了,天督府的人要是只查账本,未必能抓到实据。”
卫清禾点头:“可栾氏一族手握江南大半水产业,码头、河道,连明州的入海口都在他们手里,码头的管事、河道的汛兵、甚至明州港的税吏,多少都受过栾家的好处,想动他们,难。”
“破绽是需要创造的,”南无歇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括州的位置,“听闻括州刚发了灾,有不少灾民正往明州逃,”
他朝卫清禾扬了扬下巴,“你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歙州官府奉了朝廷旨意,正在开仓放粮,收留流民。”
卫清禾一愣:“侯爷是想……让灾民去歙州?”
“没错。”南无歇指尖从括州滑向歙州,在“歙州”二字上重重一点,“让人在那一带传话,说戚家已经捐了一百石粮食,要在城外设粥棚。”
“如此一来,他们不放粮也得放,”卫清禾轻轻点头,随后又有些迟疑:“可歙州若是乱起来……”
“要的就是乱。”南无歇眼尾微挑,“戚家是文人世家,最看重‘仁名’,灾民涌去,他们不可能不管,可歙州粮草本就不丰,一旦灾民聚集过多,粮价必涨,人心必乱,到时候别说护着嵇舟,能不能稳住自家门楣都难。”
他语气轻描淡写,“乱起来,才好露出破绽,我要的不是一下子掀翻栾家,是先撕开个口子,等歙州乱了,栾家必定要分神去救,到时候——”
卫清禾瞬间明白:“到时候左司的人就能趁机查婺州的老底,咱们也能借着灾民的由头,让薛家的商队以‘赈灾’为名,往江南多派些人手。”
南无歇闻言连“啧”三声,像个含辛茹苦的老父亲一样,挖苦似的鼓了鼓掌。
“子潭啊子潭,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算是有长进了。”
“……”卫清禾吃了一个臭屁,并不计较,随后问道:“那万一谛听台那边查到咱们和薛家头上……”
“影卫是厉害,但他们在江南没根基。”南无歇不以为意,“薛家在江南虽不像贺醒、栾家势力那么大,可到底也经营了这么些年,温不迟想查也没那么容易,况且他现在的心思全在贺醒的产业上,想借着收编贺醒的赌坊、青楼,在江南安插谛听台的眼线,暂时没空管咱们。”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得提醒薛家的人,想要渗透江南商路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步来,不能让戚谌徽有所察觉,若是被他看出咱们想借灾民乱歙州,说不定会徒增麻烦。”
卫清禾一一记下,正准备退下,又被南无歇叫住:“还有,让放消息的人注意分寸,别说得太具体,就说‘歙州有粮,戚家行善’,点到为止,灾民自己会传,传着传着就变样了,到时候就算查起来,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属下明白。”卫清禾拱手
待卫清禾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南无歇笑了笑,重新坐回案前,望着窗外的雪帘。
***
歙州城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流像被冲散的蚁群,在料峭的寒风里攒动,括州来的灾民裹着露出棉絮的破袄,怀里揣着饿得直哭的孩子,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紧闭的城门。
潦草的灾民们拖家带口地挤在城门前,有人瘫坐在结冰的地上咳着血,有人扶着墙根直打晃,更多人挤了过来,用冻裂的手拍打着冰冷的门板,哭喊声、咒骂声混着北风,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滚得很远。
“开门啊!放我们进去!”
“我儿快饿死了,求官老爷发发慈悲……”
“不是说有粮吗?怎么一粒子儿都不见…”
“我家老婆子快不行了,求你们开开恩!”
“官府说话不算数,是要遭天谴的!”
“…………”
城门纹丝不动,门楼上的兵卒握紧了枪杆,指节冻得发红。守城校尉缩在箭垛后,望着城下越聚越多的人,眉头拧成个疙瘩。
州府早下了令,紧闭城门,可架不住城外的人越聚越多,哭喊声都快掀翻了天。
城内戚府的长廊上,石板缝里还结着薄冰。
戚谌徽披着件夹絮棉袍,在廊下走得急,棉袍下摆扫过栏杆,带起一阵冷风。
见管家引着父亲戚鸿声回来,他赶忙迎上去。
“父亲,州府那边可松口了?”
戚鸿声看着不过四十出头,鬓角便已微霜,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刚进府就往暖阁走。
“周知州仍在犹豫,将自己关在衙署中不见外客,城外流民已逾五千,个个面有菜色,目光灼灼,”他一边推开门一边摇头,“若真开了城门,城中怕是要乱作一团。”
他在暖阁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热茶,手指拢在杯壁上,才缓过些劲:“更令人费解的是,那些灾民皆言朝廷有旨令歙州开仓放粮,还说……还说我戚家已捐粮一百石,将在城外设棚施粥。”
戚谌徽一愣:“我家何时有过捐粮之举?朝廷亦无相关旨意传来啊。”
“正是如此。”戚鸿声重重叹了口气,“王知府已派人查探,流言在流民中传得凿凿有据,说是自括州逃难时便听闻了,还称是‘京中传来的准信’。”他摇了摇头,“可府中从未接待过京中使者,此事着实蹊跷。”
他抬眼看向儿子,眼神凝重:“这显然是有人刻意散布的流言,如今城外民众越聚越多,周遭村镇的百姓也围拢观瞻,再拖延下去,若有奸人从中挑唆,恐生祸乱。”
戚谌徽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药铺和粮店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偶尔能听到邻里议论城外的事,语气里满是不安。
他转过身,沉声道:“可若不开门,民心必失,我戚家在歙州立足百年,凭的便是‘仁心’二字,若眼睁睁看着灾民困于城外,日后何以立足士林?”
“开门便能稳妥?”戚鸿声反问,“州府粮仓现存不足五千石,城中百姓本就量入为出,若放灾民入城,不出三日,粮价必暴涨,届时城中百姓心生怨怼,你我父子便是歙州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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