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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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晁清辞不是没有劝过他,“若他苏湛彧真将所谓‘门楣清誉’、’心中抱负’看得比你的真心还重,那他对你的情意又能有几分真?又值得你记挂多久?”

可她并不知晓生辰宴那夜的事情,她不知苏湛彧最后这句“鄙身若浊泾”究竟有多沉重,在妹妹眼中,苏湛彧仅仅因那些虚浮的名声与抱负,便轻描淡写地推开了兄长全部的热忱与真心。

伫立良久,晁澈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伤痛与疲惫,却并无半分责怪:

“我与书盈之间,不计较这些。”

说罢,他未再停留,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戚颜倾独自站在原地,眼泪决堤溃涌而出,她再次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仿佛想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可过往如同刻入骨血的印记,往事不可挽回,亦不可抹除,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四年之久,此刻再度清晰地灼痛她的心神。

她缓缓蹲到地上,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如此便能躲回无人可见的角落。

***

婺州城的早市带着股活气,菜摊的吆喝、面铺的蒸汽、孩童的嬉闹混在一起。

南无歇走在人群里,手里转着温不迟腰间总挂着的那枚素玉扣,目光则落在两旁琳琅的摊位上。

他步子迈得闲散,嘴角还噙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寻常来街市散心的世家子弟。

卫清禾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侯爷,楚圻那边传来消息,千宸阁在城郊旧窑抓到了栾家运私盐的车夫,有一个已经松口了,愿意指证栾家私藏私盐、贿赂官府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昨儿茶寮那边的事,张强的尸首还停在义庄,今早府衙门口围的人比昨儿还多,金大林派了衙役守着,连进出都要搜身。有了楚圻那边的证词,再加上百姓的怨气,要掀栾家和嵇家的脏事,倒是比之前容易些了。”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没停,脚步也没顿,只偏过头看了卫清禾一眼,“容易?”

他声音不高,“金大林是嵇舟的表兄,婺州府衙上下早被嵇家、栾家渗透得彻底,一个车夫的证词,几句百姓的抱怨,还动不了婺州官场的根基,更何况嵇家到底还是在中央掌权的,真想要压下这事,不过是递张条子的功夫,与其赌上这一遭,不如再等两日,等万事俱备……”

话还没说完,南无歇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不远处。

卫清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处有个卖菜的老妇,手里的青菜蔫得打了卷,半天没卖出一把,正愁眉苦脸地把菜往竹篮里收,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哎…又要空着手回去了”。

卫清禾随后看了一眼自家侯爷的眼色,没敢吭声,南无歇眯了眯眼睛,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信步走着。

二人就这么走了半条街,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南无歇的目光扫过去,只见街角的空地上,一个年迈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鸡,鸡翅膀耷拉着,羽毛乱糟糟的,连叫都没力气。

那老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破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黝黑的小腿,上面还沾着些泥点,他面前摆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铺着层发黄的稻草,却没敢把鸡放进去,只把鸡护在怀里,路过的人没有停下询问价格的,老人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吆喝卖鸡,但看到来往的行人的行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手还下意识地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显得格外无措。

南无歇转玉扣的手突然停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凝。

他抬脚往老人的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闲散,卫清禾愣了愣,也赶紧跟上。

“老人家,这鸡怎么卖?”南无歇走到老人面前问到。

老人抬起头,枯槁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眼浑浊,面颊凹陷。

他看了看南无歇身上的华服,又看了看旁边卫清禾的装束,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鸡的羽毛,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两根手指,小声说:“两、二十文一只……您要是都要,三十文就行。”

声音又轻又哑,还带着几分颤抖,生怕对方嫌贵,连这点生意都做不成。

南无歇点点头,蹲下身,目光落在老人怀里的鸡上,语气随意地问:“这鸡是您自己养的?怎么不在乡下卖,反倒跑这么远来城里?”

老人的眼神暗了暗,抱着鸡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像一潭死水,没什么波澜:“乡下……乡下大家家里都养鸡,没人要的,家里老婆子还躺着呢,等着钱抓药,只能来城里碰碰运气。”

“等钱抓药?”卫清禾在旁边插话,“您这么大岁数了走这么远来卖鸡,您的孩子呢?”

老人听到这话,眼皮垂了垂,脸上的情绪没什么明显变化,他摇摇头,轻叹一声,声音更哑了些,慢得像在数着日子说:“我儿子……他是河工,在栾家的漕运船上做事,上个月出江运货,到现在还没回来,栾家的人说……说他掉江里了,尸首没找着。”

他说这话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南无歇闻言,捏着玉扣的手指微微用力,卫清禾也皱起了眉。

“栾家没给点补偿?”南无歇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卫清禾知道,自家侯爷心里的火气已经上来了。

老人听到“补偿”两个字,终于抬起眼,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他们给了二两银子,说我儿子是‘自己不小心掉江的’,本不该赔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的鸡上,“但我儿子水性好得很,从小在江边长大,怎么会掉江溺死呢…”

说到最后他也没哭,只是把鸡往怀里又拢了拢,像是怕这唯一的指望也飞了,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力:“我老婆子还等着钱抓药,这两只鸡要是卖不出去,她……”话没说完,他就停住了,只是低头盯着竹篮里的稻草,不再说话。

南无歇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还是压着情绪,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竹篮里。

这块银子是五十两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足够老人给老婆子抓药,还能剩下些过日子。

“老人家,这两只鸡我买了,不用找了。”

老人瞥见银子的瞬间,慌忙伸手去推竹篮,“使不得!使不得啊公子!这鸡就值三十文,您这银子也太多了,我……我找不开,也不能要这么多!”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银子,又赶紧缩回来,眼神里满是慌乱,“公子您要是真心想买,我再便宜点,二十五文就行,您给我铜钱就好,这锭银子我真的不能要,太贵重了……”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布兜,兜子里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找开这五十两。

他看着竹篮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南无歇,脸上满是无措,既想把鸡卖出去换药钱,又不肯平白拿这么多银子,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南无歇按住他推竹篮的手,语气依旧温和,“这两只鸡长得好看,我喜欢。”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快去吧,去抓药去吧。”

说完,他便看了卫清禾一眼,示意对方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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