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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你了。
时间在血腥与药味中煎熬地流逝,窗外,浓黑的天幕边缘,终于透出一股微弱的灰白。
年长的府医终于直起腰,用沾满血迹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疲惫,如释重负道:“血……暂时止住了,刀已取出,伤口也缝合敷药,但温大人失血过多,伤及内腑,脉象极弱……今晚是最凶险的关口,若能熬过,便……便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这四个字像赦令,又像更沉重的枷锁。
南无歇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脱力,他撑住床沿,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柔地拂开温不迟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触手一片冰凉。
“……嗯。”
他知道府医已经尽力了,缓缓在榻边跪下,握住了温不迟那只同样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唇边。
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无边的悔恨、恐惧,以及希冀。
***
薛家的马车在死寂的码头边刹停。
火把的光晕里,户部与工部的人马已经到了,两位尚书亲临现场。
薛涉川目光扫过泊位,那艘漕船如黑色巨兽般静卧,甲板上隐约可见深色污迹,无活人声息,也无预想中的混乱。
他心下稍定,与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稳步上前。
户部尚书傅睿州迎了过来,官袍整齐,面色平稳,道:“二位来了。”
“傅大人。”薛涉川颔首,目光投向那艘死寂的船和正在搬运尸体的衙役,适时露出凝重与询问,“这……?”
傅睿州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未发一语。
暗忖片刻,便转身径直朝泊位旁的工部尚书张勉之走去。
两人在泊口边低语着,面色皆显沉重与为难。
薛涉川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尸体被一具具抬下,多是船工装束,数量似有控制。
南无歇处理得还算干净。
兄弟二人自有默契,薛涉川沉稳不语,只见薛淑玉忽然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高声喊道:“傅大人,张大人!这……这让我等如何交割?我薛家这一船货的银子事小,耽误了大典进程,我与兄长的两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妙,实在是聪明。
此言一出,直接将薛家损失的焦点扭转为延误大典的集体责任,傅睿州与张勉之同时看来,脸色更沉。
傅睿州沉吟片刻,走回薛家兄弟面前,声音压低,仅容三人听闻:“二位,今夜之事颇不寻常,船上似生内乱,以致人命伤亡,货物……亦有损缺。”
他顿了顿,微微提高音量,续道:“本官与张大人稍后需入宫面圣,据实回禀。”
“稍后入宫”四字传入耳末,薛涉川眼波微动。
子时过半,宫门深锁,“稍后入宫”只能是特旨,老狐狸这是在明示他们,陛下对此事了如指掌,今夜一切,皆在圣目之下。
傅睿州看着他,又缓声补充,语气似提醒,更似告诫:“此事终究关联薛家采办之责,二位亦当早做思量,以备圣询。”
言下之意明显不容忽视:我们只据实禀报现场“内乱”,但陛下若深究,你们须有合理解释。
薛涉川躬身:“谢傅大人提点,薛某明白。”
稳,实在是稳,不动声色将主动权让出,承了他傅睿州的这个面子。
老尚书不再多言,转身与张勉之汇合,继续指挥清理。
薛淑玉凑近兄长,耳语:“他们信了?”
薛涉川目送两位尚书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
少顷,他声音淡淡道:“他们看见了‘内乱’的结果,且愿以此回禀,便够了。”
皇帝此局狠辣,但傅睿州显然不愿卷入过深,张勉之的心思与立场暂且不论,但“延误大典”的压力却是实打实的压迫到了眼巴前,也是由于这个因素,才让他们二人选择了最稳妥的呈报方式。
然而危机未解,傅睿州那句“早做思量”,便是留给薛家的难题。
夜风带着河腥与隐约的血气,薛涉川拢袖静立,眼底深处思绪飞转。
***
侯府深处的暗室无窗,只孤灯一盏,光线昏黄。
孟枕堂被带进来,头上罩着黑布头套,双手被反缚在身后。
乌野将他引进室内中央,不发一言,转身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室内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孟枕堂没有挣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身姿笔挺,黑布头套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平稳的呼吸透过布料微微起伏。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南无歇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的赤红与狂暴已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幽暗。
乌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南无歇站定,目光落在中央那个静立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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