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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璃的手指还攥着那张黄纸,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暗红粉末蹭在掌心,像干涸的血。她没再看第二眼,只轻轻一折,塞进粗布衣袖最里层。这东西不能扔,也不能烧,得留着——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记住。记住这地方怎么对她,记住这些人怎么想把她当牲口一样榨干最后一口气。
她转身,手搭上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灶灰和猪圈混杂的味儿。她眯了下眼,适应外面渐暗的天光。柴房外是半塌的土院墙,墙根堆着烂筐和断锄,院角那只母鸡正领着小鸡崽刨食,见人出来也不怕,咯咯叫着散开两步又继续扒拉。
她一步步走过去,脚底踩着硬土和碎石,腿还有点虚,但能撑住。走到院中,她停下,目光扫过正屋。三间低矮的泥屋,窗纸破了大洞,门框歪斜,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颜色已经发灰。屋前有口裂了缝的水缸,旁边立着扁担和两个空桶。
就是这儿了。
原主的记忆猛地撞上来——寒冬腊月,她赤脚站在结冰的井沿边打水,手指冻得发紫,桶绳突然断裂,水桶坠入深井。养母听见动静冲出来,二话不说抄起藤条抽她背脊,一边骂“赔钱货!连个桶都拎不稳”,一边逼她跪在雪地里直到半夜。那天她高烧到说胡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柴堆上,手腕上有针眼,床底红布包还在。
姜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茧子厚,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袖口磨出了毛边。这双手干过太多活,扛过太多苦。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是那个任打任骂、连一碗稀粥都喝不上的傻姑娘。她是姜璃,活了十九年,靠奖学金念完大学,没向谁低过头的人。
她走到屋门口,抬手推门。
门没锁。
屋里一股陈年油烟味扑面而来。灶台冷着,锅盖掀在一旁,里面只剩半碗凉透的糊粥,碗边爬着蚂蚁。炕上铺着发黑的草席,一角塌陷下去,枕头是用旧布缝的,露出棉絮。墙角有个木箱,锁扣生锈,那是原主放“体己”的地方,其实也就几枚铜板和一件没补过的里衣。
她站在屋子中央,没坐,也没动。
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跑动的声音。可她脑子里一点都不静。那些画面翻得厉害——饿着肚子喂猪,被打翻的饭碗,半夜偷哭被听见后的一顿耳光,还有养母蹲在庙前烧符时阴恻恻的笑。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回,都是往死里压的。
她慢慢走到炕边,坐下。草席硌人,冷得像铁板。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粗糙的布料刮着手背。她闭了下眼,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再睁眼时,眼里那点迷茫没了,只剩下沉。
我不是她。
我不必再忍。
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像刀刻上去的。她不是来替原主受罪的,也不是来演苦情戏的。她要活着,活得堂堂正正,活得谁都不敢再拿扫帚指着她鼻子骂“懒骨头”。
她刚站起身,院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踏实,有力,带着一股惯常的凶劲儿。
姜璃没回头,也没躲。她就站在屋子中间,等门被推开。
“哐”一声,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养母进了屋,肩上挎着竹篮,里面是些野菜和红薯。她四十来岁,脸瘦长,颧骨高,左颊有道疤,据说是早年烧火烫的。她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姜璃站着,顿时眉头拧成疙瘩。
“哟?还能站了?”她把篮子往地上一蹾,声音尖利,“伤好了不起?以为自己能歇着享福了?”
姜璃没应。
养母见她不答,更来气,几步跨进来,顺手抄起靠墙的扫帚,指着她鼻子:“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天没黑就得把猪潲煮上,鸡窝得垫草,井得打满水!你倒好,躺了一天,屁事不干,白吃我家米?”
扫帚杆子戳到姜璃胸口,力道不轻。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一下,抬头直视对方眼睛。
养母一愣。
这眼神不对。
以前那丫头见她就跟耗子见猫似的,缩脖子、低头、抖手,连大气都不敢出。可现在,这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点怯意没有,反倒像冰潭底下的石头,冷得瘆人。
“你瞪什么?”她强撑着嗓门,“还不快去干活?等我抽你是不是?”
说着,扬起扫帚就要抽。
姜璃侧身一避。
“呼”一声,扫帚砸在土墙上,簌簌落下一片灰。
屋里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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