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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楞采来的草药发挥了微弱但关键的作用。连续敷用几次后,巴特尔左臂伤口那骇人的肿胀和灼热感终于开始缓慢消退,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不再像炭火般炙烤着他的神经。高烧彻底退去,留下的是大病初愈后的极度虚弱和挥之不去的饥饿感。
两人藏身的岩石坑,暂时成了这片死亡荒原中一个相对安全的孤岛。但食物,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阿尔斯楞再次承担起寻找食物的任务。这一次,他带回了更多那种锯齿状的草药,还有几株巴特尔依稀认得、可以食用的块茎植物,虽然口感粗糙,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至少能勉强果腹。他甚至用柔韧的树皮和草茎,笨拙地试图编织一个简陋的捕鱼篓,虽然最终成果歪歪扭扭,却让巴特尔看到这个年轻士兵在绝境中萌生的、求生的韧性。
巴特尔的身体在缓慢恢复,他已经能够勉强站立,拄着弯刀在岩石坑附近短距离活动。他仔细检查了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追兵靠近的痕迹,也找到了一处更隐蔽的缝隙可以用来储存少量收集到的食物和干净的(相对而言)水源。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
这天午后,阿尔斯楞外出寻找食物迟迟未归。巴特尔心中隐隐不安,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爬上岩石坑边缘,警惕地向外张望。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
就在他准备退回坑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一片低矮的沙丘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阳光。那不像岩石,也不像植物。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冒险靠近查看。他紧握弯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尽量利用地形隐藏身形。
随着距离拉近,那反射阳光的东西逐渐清晰——是一副半埋在沙土里的蒙古骑兵胸甲的金属片。旁边,散落着几支折断的箭矢,沙地上还有一片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些杂乱的、不属于野兽的脚印。
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说,屠杀。
巴特尔的心沉了下去。他仔细搜索着这片区域,很快,在一丛枯黄的骆驼刺后面,他发现了源头——一具蒙古士兵的尸体。
尸体已经开始腐烂,面目难以辨认,但从残破的衣甲和身形来看,应该是和他们一样,在八鲁湾溃围中逃出来的散兵。致命伤在背后,是刀砍的痕迹,很深,几乎斩断了脊椎。他的武器不见了,随身的水囊和干粮袋也被搜刮一空。
不是战死,是被从背后偷袭致死。凶手很可能是同样在搜寻溃兵的花剌子模人,也可能是……为了争夺生存资源而红了眼的自己人。
巴特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高烧时更甚。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危险来自追兵和荒野,现在看来,人心的险恶,在绝境中会被放大到何种程度。
他没有时间悲伤或愤怒。他迅速在尸体周围寻找,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可惜,除了那副破损的胸甲和几支无用的断箭,一无所获。凶手搜刮得很干净。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被尸体右手紧握的姿势吸引了。那手指死死抠进沙土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巴特尔蹲下身,费力地掰开那已经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染血的骨制纽扣,上面粗糙地刻着一个鹰隼的图案。这可能是他所属部落的标记,也可能是某个亲人的信物。
巴特尔沉默地看着这枚纽扣,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擦去血迹,放入了自己怀中,和那本深蓝色的册子放在一起。这不仅仅是一枚纽扣,这是一个曾经活着的、有名字、有归属的人,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就像布和的狼头符牌,就像那些他无力掩埋的、倒在八鲁湾和逃亡路上的同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孤独的尸骸,然后迅速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更加谨慎地返回岩石坑。他必须尽快找到阿尔斯楞。
幸运的是,当他回到岩石坑附近时,阿尔斯楞正好也回来了,怀里抱着几颗找到的野果和一把新的草药。他看到巴特尔苍白的
;脸色和凝重的神情,吓了一跳。
“怎么了?有……有敌人?”阿尔斯楞紧张地问道,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巴特尔摇了摇头,没有立刻说出发现尸体的事情,只是沉声道:“这里不能久留了。我们得继续走,往更偏僻、更难以追踪的地方去。”
阿尔斯楞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巴特尔严肃的表情,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起他们少得可怜的“财产”——几块块茎,一些草药,那个简陋的鱼篓,还有巴特尔的弯刀和弓箭。巴特尔将发现尸体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隐去细节告诉了阿尔斯楞,只强调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要防备追兵和野兽,也要警惕任何陌生的动静。
再次踏上逃亡之路,气氛与之前完全不同。巴特尔的体力尚未恢复,阿尔斯楞也因为之前的发现而变得更加惊疑不定。他们不再沿着容易辨认的河岸行走,而是转向更加崎岖、植被更茂密的丘陵地带。
巴特尔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骨制纽扣。它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提醒着他,战争的残酷远不止于两军对垒的战场。在这片看似无主的荒原上,死亡以各种形式如影随形。而他怀中的“天书”和这枚来自无名死者的纽扣,共同构成了他此刻复杂而沉重的心境——对未知文明的模糊向往,与对眼前血腥现实的冰冷认知。
他们像两只受惊的野兔,在广袤而危险的荒原上,寻找着一线渺茫的生机。每一步,都踏在未知与恐惧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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