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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姚彦章麾下的卒子饿了两天,饿得连矛杆都举不稳。
他硬着头皮去找马殷讨粮。
马殷看了他一眼,没多话,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了两把糙米塞给他。
“拿去煮粥。”
马殷说。
“省着点吃,一把能熬三碗。”
姚彦章接过糙米的时候,注意到马殷的嘴唇是干裂的,嘴角带着一圈白霜。
那是饿过头的人才有的模样。
他把粮给了别人,自己也饿着。
就这么两把糙米。
姚彦章记了一辈子。
后来跟着马殷打了几十仗。
大的小的,死人的不死人的。
衡州、永州、邵州,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来。
每次大战之后,马殷总会来巡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
“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没有金银财帛的赏赐。
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
但够了。
因为在蔡州军那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能有个人记住你的名字,已经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马殷巡视衡州。
那天晚上两人对饮了几杯。
马殷酒量不大,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
“彦章,你说这天底下,有没有哪个当大王的,是睡得安稳的?”
姚彦章不知道该怎么接。
马殷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蔡州的那些事。”
他盯着手里的空酒碗,声音有些飘。
“江淮的村子全空了。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军粮断了的时候……弟兄们烹食百姓。有的是杀了再煮,有的是活着就……”
他没说下去。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却现碗是空的,干咽了一下,呛得咳了好几声。
“我拔了刀的。”
马殷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姚彦章。
“我那时候是个火长,我麾下的卒子背着我去吃死人肉……我拔了刀,我想按军法砍了他们!”
姚彦章的心猛地揪紧了。
“可我砍不下去啊……”
马殷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磕头,说不想死……我能怎么办?我连自己都喂不饱,我拿什么拦他们?”
他捂住脸,一双做惯了木工的粗糙大手,剧烈地颤抖着。
“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人吃人。”
那天晚上,马殷在厢房里吐了一地。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是姚彦章亲自替他擦的。
擦完之后,马殷靠在榻上,死死抓着姚彦章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彦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湖南免关税、种茶、拼了命地攒钱粮吗?”
“我怕啊!”
他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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