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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蛮僚出身的狼军早已列队完毕,一道道长阵笔直延伸,望不到头尾。经过半月休整与初步操练,这群昔日散漫的山野青壮,已然褪去初入军营的粗野随性。
众人统一身着粗布军衣,挺立寒风之中,身姿如松,队列整肃,再不见往日喧哗嬉闹之态。
阿古站在本队前列,脊背挺得笔直,双脚微分稳稳扎地,严格恪守军姿。
冬日寒风如冰刃般刮过脸颊,他两侧颧骨被吹得通红,鼻尖冻得酸,耳尖更是一片麻木,几乎失去知觉。自入营以来,每日天未亮晨号便响彻营区,跑操、站军姿、练队列轮番上阵,午后还要专攻全新小队战术,日日辛劳,早已成了常态。
身旁的愣子同样绷直身躯,目视前方不敢有半分异动。
他牙关微微打颤,两条胳膊僵在身侧,十指悄悄蜷缩活动,试图驱散冻意。
趁着巡查校尉走远、高台之上的姚彦章目光未扫来的间隙,他侧过脸,压低嗓音用气音嘟囔“阿古哥,这风也太蚀骨了,站这大半日,我手脚都冻得没知觉,再熬下去怕是连兵器都握不住了。”
阿古眼角余光扫过高台。
姚彦章一身铁甲披身,立于校阅高台正中,身姿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数名校尉沿着队列来回巡走,目光锐利,但凡有人站姿歪斜、交头接耳,立刻会上前厉声训诫。
他不敢出声应答,只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安抚“再忍片刻,食鼓快要响了,熬过这一阵就能吃上热饭。”
一听“热饭”二字,愣子原本蔫耷的精神瞬间一振,冻僵的身子仿佛都多了几分力气。
半月军营生活,磨去了野性,也改变了众人的生活常态。
深山之中,他们常年食不果腹,一日两餐多是稀得见底的杂粮粥。而在军中大营,后勤严格执行统一供餐制度,一日三餐顿顿是扎实麦饭,配菜虽简单,却管饱管够。
操练再苦、寒风再烈,一想到热腾腾的干饭,所有人心中便有了盼头,再是难捱,也觉得能忍受。
这就是打一大棒,给个甜枣。
士兵操练狠了,必然心有怨气,若是再缺衣少食,时日久了,兵变是迟早的事情。
须知,唐末乱世可不比其他时候,士兵造反那简直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稀疏平常。
刘靖麾下风林火山四军,走的是精兵路线,操练向来都无比辛苦,之所以这么久都没有士兵闹事,靠的就是一日三顿干饭!
这年头,一天有三顿干饭吃,就是大冬天让他们泡水里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阿古目光扫过身前身后的同队士卒。
大家来自不同山寨,往日偶有隔阂,如今同吃同住、同训同练,隔阂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融。
每日午后,姚彦章都会亲自带队演练三三制新战术以三人为一小队,三个小队编成一中队,三个中队为一大队,小队之间分工明确,有人远射、有人近战、有人掩护,不再沿用中原大军的厚重方阵,完全贴合十万大山密林交错、地形复杂的作战环境。
起初众人难以理解,一遍遍重复走位、配合、掩护,动作枯燥又劳累。
可练得久了,大家渐渐觉,这种小队战法灵活多变,进可突袭、退可防御,远比大阵更加适配山林地形。
队列里不少人都和愣子一般,默默掐算着时辰,耳朵朝着营区伙房的方向张望。空气中已然隐隐飘来饭菜的香气,混杂着谷物与野菜的质朴味道,勾得腹中饥肠辘辘。
不多时,雄浑厚重的食鼓如期响起。
“咚——咚——咚——”
鼓声沉稳绵长,穿透呼啸寒风,传遍整座校场。
“解散,用饭!”
列队的士卒们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身躯缓缓舒展。
愣子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与手臂,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脚步不自觉往前挪动。阿古整肃队伍,按照次序带队前行,众人秩序井然,朝着伙房方向稳步走去。
高台之上,姚彦望着下方有序行进的队伍,神色沉静。
厚重悠长的食鼓声还在营区上空回荡,五千狼军循着既定路线,分成十余路长队,井然有序地朝着连片草棚食堂缓步前行。
经过半月军营打磨,这群出身深山的蛮僚子弟早已褪去初时的散漫顽劣,哪怕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队列依旧排布齐整,无人推搡争抢,唯有脚下步履沉稳,朝着饭香弥漫的方向稳步挪动。
阿古与愣子并肩走在队伍中段,二人熟门熟路地顺着人流向前。
连日三餐皆是这般有序排队打饭,一举一动早已形成习惯。寒风掠过队伍缝隙,卷起地上细碎尘土,可众人目光大多望向前方的十八个打饭档口,鼻尖不停捕捉着空气中混着麦香与豆鲜的温热气息,腹中饥意愈浓烈。
队伍缓缓前移,前方档口的景象渐渐清晰。
不少士卒已经打完餐食,各自端着两只粗陶大碗转身离去。一只大碗满满当当盛着金黄麦饭,颗粒饱满扎实;另一只小碗里则盛着莹白的豆腐汤,汤水冒着腾腾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亮油花,嫩白的豆腐块沉在汤底,隐约还点缀着几星翠绿葱花。
愣子一眼瞥见热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意外与欣喜“阿古哥!快看,今日居然有豆腐汤!”
连日来食堂配菜多是风干野菜与腌菜,口味单调,能在数九寒天喝上一碗热汤,对众人而言无疑是一桩美事。
阿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翻滚的热气,嘴角也不由自主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朔风连日呼啸,一上午的军姿站下来,人人四肢都被冻得僵,此刻望着冒着热气的豆腐汤,连心底的寒意都淡去几分。
“是啊,天寒地冻的,有碗热汤暖身子,着实是件美事。”
说话间,二人已然行至档口跟前。
掌勺的伙夫手法娴熟利落,手腕起落间,先将沉甸甸的麦饭盛满大碗,又拿起长柄汤勺,舀起滚烫的豆腐汤注入小碗,分量拿捏得均匀适中。
阿古与愣子依次接过碗筷,对着伙夫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打饭区。营地里的士卒都心照不宣,不约而同涌向食堂北侧的墙根地带——这里背靠土墙,能遮挡呼啸北风,是整片营区最暖和的就餐位置。
二人寻了一处平整空地,盘腿坐了下来。
阿古先端起那碗豆腐,凑近吹了吹升腾的热气,小口抿下一大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内,暖意瞬间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转至四肢百骸。方才在寒风中伫立两个时辰冻僵的手脚,一点点恢复知觉,麻的指尖渐渐灵活,连紧绷的筋骨都松弛下来。
一旁的愣子早已按捺不住,捧着麦饭大口扒嚼起来。
粗粝的粗粮混着粟米、黄豆,嚼起来满口谷香,他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不停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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