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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十年,正月初一,隆冬彻骨。
凛冽北风裹挟着细碎雪沫,终日盘旋在洛阳城上空,将朱梁帝都的亭台楼阁、坊市街巷尽数裹上一层白霜。
自朱友珪动宫变、弑父篡位以来,这座昔日盛极一时的神都便再无往日祥和。朝堂之上派系割裂,先帝朱温留下的元老重臣人人自危,新君党羽气焰嚣张,一股压抑的阴霾笼罩全城。
按照历代帝王规制,新君登基、改元建号,必先举行南郊祭天大典,昭告天地、祭祀神明,以此正君位、顺天命。
朱友珪夺得帝位已有一段时日,如今大局表面趋于平稳,便择定吉日,大张旗鼓筹办祭天仪式,意图借天地威仪巩固自身统治,遮掩弑父夺位的滔天恶名。
天还未破晓,雄鸡初啼,洛阳南城方向便已是人声鼎沸。
南郊祭天坛始建于前朝,坐落于城南郊野开阔高地,通体由巨型青条石垒砌,共分三层,层层递升,气势巍峨。底层方圆数丈,为文武百官陪祭之所;中层分列日月、星辰、风雨、山川、社稷各路神位;顶层为祭天主坛,专设昊天上帝正位,是整座祭坛的核心所在。
一夜风雪过后,祭坛石阶、平台之上积了薄薄一层落雪。
宫中执事、太常寺官吏、御前禁军数千人连夜清扫,将每一级石阶、每一片平台都打理得干干净净。玄色、明黄两色皇家旌旗沿着祭坛外围层层排布,长杆直插雪地,旗面绣着龙凤、云纹、日月图样,在呼啸北风中猎猎翻飞,声响连绵数里。
祭坛四周立起数十座高杆灯笼,天色未明之时便已点亮,昏黄灯火在风雪中摇曳,为肃穆的祭典更添几分森严。
寅时刚过,京中大小文武官员便接到传召,陆续从各处府邸动身,向着南郊祭坛集结。
冬日天亮得晚,四野依旧沉浸在浓黑的夜色里,寒风如冰刃割刮,吹得人肌肤生疼。百官皆身着标准朝服,外罩厚重貂裘、锦棉大氅,腰间玉带规整,冠帽端端正正戴在头顶。
按照礼制,参与祭天需全程肃立,不得随意走动、交头接耳,更不可有失礼举止。
袁象先乘坐官车随大流前行,车轱辘碾过积雪,出咯吱的闷响。
他身为朱温亲外甥、当朝外戚,昔日在太祖一朝荣宠有加,手握京畿部分兵权。
可自朱友珪上位后,明里尊崇,暗中削权,昔日实权被一点点抽空,如今只余下闲散高位,一举一动都处在旁人监视之下。坐在颠簸的车厢里,他望着窗外风雪,心底一片寒凉。
谁都清楚,这位新主心性阴狠、嗜杀荒,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祭天,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
行至祭坛外围,百官依次下车,在礼官的引导下列队。寒风愈猛烈,旷野之中无遮无挡,温度比城内更低。不少年老朝臣本就体弱,厚重官袍与裘衣也挡不住刺骨寒意,双手紧紧拢在宽大袖筒之中,双脚交替不停跺动,试图驱散寒意。有人须上凝了白霜,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微微紫,却碍于皇家礼制,不敢有半分懈怠。
众人按照品阶高下,在祭坛底层平台分列东西两列。
东侧站位,多是朱友珪近期破格提拔的心腹、王府旧僚与攀附新贵,这些人靠着站队一朝得势,个个腰杆挺直,眼神倨傲,即便身处寒风之中,也难掩志得意满之色。
西侧与后排,则清一色是朱温时代的元老勋贵、宿将旧臣,袁象先便身处此列。这群人或垂敛目,或面色凝重,彼此目光短暂交汇,皆是心照不宣的忧虑。
两列人群泾渭分明,无形的隔阂与对立,在祭天的肃穆氛围中展露无遗。
卯时三刻,天际微微泛白,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云层,洒在青石祭坛之上。
伴随着一阵连绵的钟鼓之声,御前卤簿、皇家仪仗缓缓行来。数千甲士披坚执锐,戈矛、长戟、斧钺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御马身披锦鞍,步伐沉稳。紧随其后的,便是新帝朱友珪的御驾。
朱友珪身着全套天子祭服上玄下纁的十二章纹祭袍宽大庄重,衣料皆是上等云锦,领口、袖口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纹样。
头戴通天冠,冠梁高耸,珠翠垂落;手中恭持一柄白玉圭,步履刻意放缓,摆出帝王该有的端严姿态。
他本就生得面目阴鸷,此刻强作肃穆,眉眼间却依旧藏着几分暴戾与轻浮。在太常寺赞礼官、内侍省大太监的簇拥下,他一步步踏上层层石阶,向着祭坛顶层主坛走去。
“沐猴而冠!”
袁象先望着朱友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词。
难怪先帝在世时,不喜这个皇子。
除了是营妓所生之外,恐怕朱友珪的外貌也占了大半的原因。
每上一层石阶,两侧乐工便奏响雅乐。古乐声调沉缓悠长,循上古祭天古曲,金、石、丝、竹八音次第响起,庄严肃穆的乐声飘荡在旷野之上,压过了呼啸风声。
待朱友珪立于顶层昊天上帝神位之前,整套祭天仪式正式拉开帷幕。太常寺总赞礼官立于祭坛东侧,声如洪钟,高声唱诵仪程,每一道号令清晰传遍整座祭坛,乃至外围数里之地。
道仪程迎神。
赞礼官唱喏完毕,乐声再起。
朱友珪依照古礼,缓步走到神案之前,躬身行三跪九叩大礼。他双膝触碰冰冷的青石地面,动作规整,跪拜、起身、再跪拜,一招一式皆由礼官提前演练多遍。身后文武百官同步躬身,全场数万参与人员齐齐跪拜,旷野之上鸦雀无声,唯有风声与古乐交织。迎神礼毕,众人依序起身,依旧肃立原位,不敢有分毫异动。
第二道仪程奠玉帛。
内侍捧着盛放美玉、玄色丝帛的朱红漆盘,缓步送至神案之前。玉为祭天之重器,帛为通达神明的信物。朱友珪亲手取过玉璧与丝帛,恭敬摆放于神位正中,再次躬身行礼。寒风卷起丝帛边角,轻轻飘动,一旁值守的内侍连忙上前小心扶稳。这一步流程繁琐,一板一眼皆有定规,耗时颇久,底下百官只得继续在寒风中肃立。不少人的腿脚早已麻木,只能暗中微微挪动脚尖,强撑着保持仪态。
第三道仪程进俎。
太官署的执事们抬着特制青铜礼俎,将整牲、醴酒逐一供奉于神案两侧。肥牲烹煮的淡淡香气混着酒水气息随风散开,与周遭凛冽寒意形成反差。朱友珪静立神前,双目微垂,故作虔诚,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眉宇间早已露出不耐。冗长的礼制流程,让这位本就无心敬天的新君渐渐失了耐心,只是碍于在场数万军民与文武百官,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
此后初献、亚献、终献三大献礼次第进行,这也是整场祭典最为耗时的环节。三献之礼环环相扣,每一轮献礼,都要献酒、读祝文、行大礼。祝文由当朝翰林学士提前撰写,通篇辞藻华丽,满是歌功颂德之语。文中只称朱友珪“承天之祚,继统万民”,对其弑父夺位的过往只字不提。朱友珪立于神前,亲自捧酒奠祭,听着礼官高声诵读祝文,脸上渐渐浮起几分自得。在他看来,这场大典便是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帝位已然牢不可破。
三献礼完成时,日头已然缓缓升高,行至半空。从破晓到日中,整套祭天流程足足持续了近三个时辰。露天祭坛之上,无人得以休憩,文武百官自始至终保持肃立。不少年迈老臣体力不支,面色泛白,额头冒着凉汗,却依旧咬牙支撑。袁象先站在后排,双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周身寒气透骨,他却始终腰背挺直,目光沉静地望向顶层主坛。
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朱友珪,看着对方故作虔诚的模样,心中满是讥讽。弑父篡逆之人,偏偏要假借天命、祭祀昊天,天地神明又怎会庇佑这样的逆主?再看身侧一众同僚,有人惶恐,有人隐忍,有人暗自悲叹,偌大的祭天盛典,看似威仪万方,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献礼结束,依次举行撤馔、送神之礼。乐声再度奏响,众人最后一次集体跪拜,恭送神明。待送神礼毕,整场南郊祭天大典才算走到尾声。
朱友珪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宽大的祭袍,迎着日光环视台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仪仗甲士。他心中得意至极,刻意抬高声线,用尽全力高声宣告“昊天有灵,社稷垂佑!自今日起,改元凤历,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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