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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彦恭垂眸看向阶下侄儿,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赏识,沉声附和,语气霸道蛮横,尽显唐末藩镇节帅跋扈心性“说得痛快!刘靖自幼无尊长管教,恃强凌弱,肆意征伐邻地藩镇,狂妄至极。此番敢跨界入境,小瞧我湘西群山、朗州儿郎,本帅便代他爹娘,好好敲打此子!让他记住,湘西不是江西,朗州不是小城,做人做事,不可狂妄逾矩!”
一唱一和,叔侄默契十足。
先用地利破敌军优势,再用蔑语提振本部军心,软硬兼施,彻底稳住节度府文武之心。方才惧战低语的文官敛了怯色,攥紧刀柄的武将松开手掌,个个挺胸直立,重回备战状态。
军心彻底稳固,再无溃散之兆。
雷彦恭端坐主位,神色转瞬收敛戏谑,回归杀伐冷峻,手指轻轻叩击虎皮座椅扶手,开始排布全局防务,下达精准军令,每一句都深思熟虑,皆是筹谋已久的御敌圈套,并非临时应战。
“诸位听令,本帅研判洞庭水道、边境军情半月有余,早已吃透刘靖行兵章法。宁国军水师屯于巴陵,自洞庭北岸西进,滨湖平地唯有龙阳一县,滩涂开阔、水岸连通,可直接停靠水师楼船,四万大军可就地临水扎营,粮草军械直接水运上岸,省去陆路转运损耗。刘靖求战、求克,必先取龙阳为前沿大营,再挥兵直取武陵,此局无可更改。”
他抬手取过岸边长案铺开的湘西舆图,指尖重重点在洞庭西岸龙阳县域位置,舆图之上,龙阳城外河道交错、山林环伺,刚好形成一处外宽内窄的合围洼地,天然布袋地形一目了然。
“传我节度军令,二百里加急传令,即刻送往龙阳城关。告知龙阳守将牙将张邺放弃城关外围防御,撤除滩涂戍堡、水岸哨卡,不可出城渡江迎敌,不可依托外城拼死守城,无需做无谓死伤抵抗。”
堂下诸将闻言微微一愣,有人下意识出声想要劝谏,龙阳仓储粮草颇丰,弃城实属可惜。
雷彦恭不等众人开口,直接点明谋划,语气冷冽从容“本帅不是弃城,是开门迎客,布设天罗地网。龙阳城内粮草等辎重,早已搬至山中。令张邺率龙阳全城兵民,有序撤出内外城关,退守城郊两侧密林山谷,全军隐蔽蛰伏,不许露头交战。”
“刘靖远道而来,急于胜,见龙阳不战而降,必定军心大悦,轻敌自大,会毫不犹豫率兵入驻龙阳城关,以龙阳为前线大本营,休整兵马,囤积湖运粮草,预备后续直攻武陵。只要四万楚军全数入城驻营,便是踏入我提前布好的口袋死地!”
紧接着,雷彦恭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接连下达配套军令,补齐山地袭扰、水岸截粮、部族联动全套战术,每一条都贴合湘西地缘战法“第一,令沅、澧两江沿岸八大溪洞渠帅,即刻调集洞兵轻卒,持弓弩、竹矛分散洞庭西岸支流浅口,昼夜轮换袭扰,专攻宁国军孤立运粮船、探哨快船,不接大船主力,斩断其水上粮道;第二,传令麾下三队嫡系轻骑,分驻龙阳南北两山隘口,避其大军主力,专杀外出樵采、汲水、探哨、征粮的零散宁国军士卒,日夜骚扰,使其兵马不得休整;第三,传令朗州下辖四县,全境坚壁清野,山野村落百姓尽数迁入深山坞堡,带走畜禽粮米,焚毁田间青苗,不给敌军留半粒补给;第四,传令各处隘口伏兵,只守山口,不主动会战,耗敌士气即可。”
“我朗州不与其战,只耗其军心,断其粮草。四万大军日耗粮草无数,洞庭水路一旦被袭扰断绝,城内粮草坐吃山空,山林无路拓补给,不出半月,楚军军心自乱,不攻自破。届时四方伏兵齐出,收紧口袋,刘靖纵有精兵四万,也困死龙阳死地之内!”
军令清晰,布局环环相扣,弃城诱敌、断粮困敌、山林耗敌、合围歼敌四步谋划全盘托出。
堂内文武听罢,彻底心悦诚服,先前惧意荡然无存,齐齐抱拳躬身,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声震大堂“谨遵节度使军令!死守布局,困杀楚军!”
廊外风雨依旧,可节度府内军心已定,筹谋已定,一场以群山为笼、以县城为饵的湘西守御大战,自此拉开序幕。
……
暮春洞庭水势浩渺,连日晴风裹着湖上水汽,浩荡漫过千里湖面。
不同于湘西沅水沿岸湿凉沉郁,洞庭北岸巴陵水域开阔无遮,南风终日吹拂,白日水温回暖,入夜湖风刺骨寒凉,昼夜温差极大。
放眼湖面,白浪层层叠叠推涌,远水与天际烟霭相融,望不到边际,百余艘宁国军制式楼船、斗舰、运兵渔舟排布成水师行阵,帆影连绵蔽水,旗帜烈烈招展,赤色宁国军军旗,在南风里猎猎作响。
此番伐朗大军,编制排布早有定规。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亲统中军步骑两万、辎重粮草船队三千,坐镇主力大船;先锋大将康博领风林二军前军一万一千步卒、两千辅兵,为开路先锋,先行西进。
姚彦章新编狼军五千精锐,单独调配船队,自陆路昼伏夜出,迂回行军,三路互不干扰,各司其职。
受制于江西、岳州两地临时征调民船运力不足,巴陵水师大营自有战船仅四百余艘,无法一次性承载四万大军全员西进,刘靖只能分批次渡湖行军。
先锋轻兵先行开路控岸,中军主力紧随其后,辎重船队殿后缓行,这也是康博前军已抵龙阳外围水域,刘靖中军方才行至洞庭湖心、行途过半的核心缘由。
洞庭西岸,龙阳外湖水域,风林二军先锋主舰甲板。
舰船体量宽大,甲板铺着防滑榆木厚板,边角立着铁质防风栏,甲板两侧排布弓弩垛口,甲士持长戈分立值守,周身甲胄被湖风吹得微凉。康博一身玄色轻质鳞甲,未戴兜鍪,黑束于玉冠,身姿挺拔修长,负手立于船头迎风处,衣袍下摆被浩荡南风掀得翻飞。
他眸光沉静远眺西岸水岸,目光穿透湖面薄雾,直直望向龙阳渡口方向,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身侧立着将领庞观,添为康博副手。
庞观抬手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目光同样落向西岸滩涂,眉心始终微蹙,心底隐隐存有戒备。
湖面行舟大半日,一路畅通无阻,西岸朗州地界,连最基础的水岸游骑、预警烽火都未曾燃起,这份平静,反倒太过反常。
不多时,湖面远侧划来一艘吃水极浅、形制小巧的赤足斥候快船,船桨翻飞,破开白浪,快靠拢先锋主舰。快船靠舷即刻,四名身着短褐、腰挎短刃的斥候手脚利落攀上船舷,为斥候靴底带水,快步走到康博身前三步,单膝跪地,拱手沉声禀报。
“启禀康帅!水师前军游弋快船已抵龙阳外滩三里水域,探明水岸实情龙阳沿江一线滩涂戍堡尽数撤空,沿岸木质哨卡、烽火台无人值守,渡口码头栅栏大开,戍守兵甲、旗鼓全部撤走,整片临水滩涂,不见朗州一兵一卒,水师统领唯恐有山林伏兵、水底暗桩,不敢贸然靠岸,特传回消息,请将军定夺!”
禀报之声落定,甲板之上氛围微凝。
庞观当即上前半步,低声开口“将军,事有反常必为妖。雷彦恭割据湘西五郡多年,深知龙阳乃是洞庭入朗第一门户,往年马殷李琼伐朗,此人不惜死伤死守滩涂戍堡,寸土不让。如今我大军压境,他直接弃水岸天险不守,放任渡口敞开,绝非力不能敌,分明是刻意为之,十有八九岸边密林、滩涂芦苇荡暗藏伏兵,水底钉有拦船暗矛、沉江铁索。”
康博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慌乱,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鞘纹,沉吟片刻,语声冷稳,下达探查军令“传令下去,命水师抽调十二艘轻便快船,每船配精锐甲士十人,分四组分散潜行,绕行龙阳南北两岸滩涂。一组查水底暗桩水障,两组搜沿岸芦苇、堤下沟壑,一组登高探查城郊山林隘口,全方位摸排伏兵踪迹,半点蛛丝马迹不得遗漏。未探明全境安危,大军主舰不得靠岸。”
“喏!”甲板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舱室传令。
湖风不息,浪声滔滔,甲板诸将各司其职,静待探查结果。康博依旧立于船头,闭目凝神,复盘战前刘靖交代的湘西战局研判雷彦恭麾下兵马,野战不如宁国军,攻坚守城尚可,最优战法从来都是依托十万大山,游击袭扰、断粮耗敌,弃外围守城关,本就是此人既定战术。
这一等,便是一个半时辰。
日头西斜,暮春日光趋于柔和,湖面金光碎散,第二批斥候快船折返登舰,此番斥候头目面色笃定,跪地高声复命“回将军!两岸全境探查完毕!龙阳南北十里滩涂、沿岸沟渠、临水密林,无弓弩伏兵、无陷马坑、无水底拦障,戍堡粮仓器物完好,哨卡旗鼓留存,只是兵民全数撤离,码头内外空无一人,确认无诈袭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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