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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风扫一眼裴远,裴远旋即答道:“末将今日替侯爷送周大人一行出城,回营路上偶闻街巷中有人争执。原不想理会,但忽而听见争执之语中冒出‘魏家军’几字,末将便寻了过去。”
那兵丁头皮被扯的发痛,下意识挣扎,被裴远更加用力箍住,喉中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叫。
裴远继续说:“这人名叫王福,两年前入魏家军,昨儿在泽春阁点了红倌柳娘过夜,天明却只肯掏一两花酒钱。三两的缠头硬说成一两的茶资,泽春阁如何能愿意?所以鸨母带着柳娘拦住不让走,两下里撕掳不清,一直闹到当街。更可气的是这王福竟搬出‘魏家军’的名号来,真真一派小人得志的狷狂样,末将看不过眼,当即拿了他,免得继续在外给咱们魏家军丢脸。”
大齐律严禁官员宿娼,魏家军更是军令森严,凡宿娼狎妓者,平时军杖一百,枷号示众,战时就地正法,枭首示众。
王福不单狎妓,闹到街巷中竟还敢拎出‘魏家军’来压人,实属罪无可恕。
韦逸钦的眼神跟魏长风相汇,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捋着胡须问道:“不知这位王福归于哪一协、哪一营?兵丁行事不端,协营主帅亦有管教不严之责,当连坐。”
魏长风视线扫过帐中众人:“今日各协营来的倒齐全,正好,都仔细认认。”
少顷,持颐听见尤青章硬巴巴的声音:“禀侯爷,王福……乃左协所部兵丁,隶属左协三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尤青章脸上。
昏沉光线下,他脸上那条可怖的疤痕愈发惨淡。
尤青章心下愈发恼恨——帐中诸将属他资历最深,魏长风偏要当众削他颜面,此番即便平安揭过,日后在行伍里也难再抬头。
魏长风踱步而上,步履沉缓,却踏地有声。尤青章额角青筋‘突突’跳起来,手指紧攥成一团。
魏长风掠过尤青章身侧,落座于上首那张圈椅。他袍角一掀,双腿微分,肩背笔直如松,未出一言,威势已沉甸甸压了满堂。
持颐生长于温柔锦绣间,还从未碰见过这样的狠戾和凶沉。这样煌煌汹涌的气势与金銮殿中皇父的赫赫天威不同,是只有战场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
她心头微凛,敛眉垂眼的站在韦逸钦身后。
魏长风面色淡淡,只看着尤青章问:“左协内五营共计万余人,将军倒是好记性,看一眼便知王福姓甚名谁,从属哪一营。”
尤青章知今日是混不过去了,跪地道:“禀侯爷,这王福,乃……”他顿一顿,终是顶不住魏长风乌沉的视线,心一横说,“乃末将同乡,其族与末将家有姻亲,故王福一直以末将族弟自称。”
帐中众人听完尤青章的话,互相对视一眼,心下都已明了,唯持颐一人还未搞清状况,视线在一坐一跪的两人之间流连,心中疑惑。
尤青章统领左协,五万魏家军中他自己就掌兵一万。除去魏长风亲自掌管的中协有十营两万兵马之外,其余将官中唯尤青章兵力最强。
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即便魏长风想要敲打尤青章,又何必专挑众人都在的时候落他脸面?
韦逸钦略退半步,借人遮掩,侧首低声对持颐道:“尤青章出身军户,其父原领寿北城防营。十二年前侯爷巡防在外,羯人骤袭,城关陷落。幸得侯爷率部回旋,血战三日方逐敌解围。彼时布政使秦首山被万岁爷斩首,尤父因守城战死帮尤氏一门换回生机,但自此城防营万人尽拨魏家军,编为左协,共辖五营。”
原来还有这样的前因。
持颐以为自己已参透其中关窍:“所以侯爷对尤将军一直心存芥蒂?”
韦逸钦极轻微的摇了摇头:“侯爷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军中将领,全凭个人本事,若侯爷有心打压,他不会让尤青章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这倒是。那眼下……
韦逸钦见她犹自不解,又轻声解释:“寿北总兵一职空缺多年,尤青章作为诸参将中所辖兵力最多之人,早将其视作囊中之物。他性格狷狂,口无遮拦,常常与人说‘魏府既有世爵,军功于侯爷而言不过锦上添花,若再掌总兵印,恐成尾大之势’。然则万岁爷信赖侯爷,命侯爷领寿北总兵一职。尤大人嘴上不说,可心中不忿却是人尽皆知。”
原来如此。
魏家军是寿北的定海神针,也是横在大齐边关的一把利刃。眼下此景,虽然看起来只是魏长风在巩固自己于军中的地位,但归根结底,他是在给这把护国护民的宝刀磨刃清洗,使它能够始终保持光亮锋利。
将帅离心,内里便易生溃烂,从而动摇军中根基,这可远比外贼侵扰更让人头疼。
魏家军共辖三协,其中只有中协由魏长风亲自统领。若太过纵容尤青章,只怕右协会有样学样。
不破不立,要么彻底收服尤青章,让魏家军上下内外铸成铁板一块,要么魏长风便只有一条路——彻底击垮尤青章,将与他同心的人尽数连根拔起,刮骨疗毒,剜肉疗伤,为魏家军换血清洗,换回生机。
正想着,持颐忽听魏长风开口:“既是族弟,想来尤将军与王福颇为熟悉。他日日流连泽春阁,你身为族兄为何不多加约束管教?”
尤青章为自己开脱:“说是族弟,但末将与王福之间并不算熟稔,只是后宅妇人间偶有走动。”
魏长风眯了眯眼,冷声道:“这王福面青唇白,眼窝发黑,身子骨虚得紧,怕是常年泡在窑子里。这般货色,连刀都提不稳,如何过得校阅?”他又指王福补了句,“区区九品把总,月俸不过四两,连吃花酒都不够,倒成了泽春阁的熟客?”魏长风转头喝令裴远,“既然尤将军与他不熟,那便好办了,直接将王福关入地牢细细查起,但凡沾边的,一个都别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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