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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七。
齐河地界的荒野支道上,日头悬在中天,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死死熨烫着干裂的大地,滚烫的热浪裹着尘土,在空荡的野地里翻涌蒸腾。
路面是被经年累月的车轮与脚板碾轧得坚硬如石的黄土。
黄土路上裂出密密麻麻、蛛网般细密的口子,风一吹,黄沙便打着旋儿扬起,呛得人喉间紧。
道旁的野草早被烈日烤得卷了焦边,蔫头耷脑地贴在地面,连一丝绿意都寻不见。
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枯得吓人,叶子掉了十之八九,粗糙的树皮被人尽数扒去,光秃秃的枝桠在热浪里有气无力地晃荡,连半分能遮阴纳凉的树荫都吝啬给予。
连年的战火、频的天灾、横征暴敛的人祸,将这片土地碾得支离破碎,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无数活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逃荒,像无根的浮萍,在乱世里随波逐流,只求苟延残喘。
土路边的流民,个个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有人穿着摞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前襟被磨得薄如蝉翼、透亮见光,露出底下瘦骨嶙峋、根根凸起的胸膛。
有人裹着破烂不堪的麻袋片,边角被撕扯得丝丝缕缕,热风一吹,便紧紧贴在干瘪的身上,遮不住半分寒意。
更有年幼的孩子,连一件完整的衣物都没有,光着黢黑枯瘦的身子,肋骨根根分明,活像被烈日晒透的干柴火棍,风一吹就要倒。
他们的头乱蓬蓬地粘在汗湿的脑门上,脸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污垢糊住了眉眼,只剩一双眼睛还勉强透着点活气。
他们被长久的饥饿熬得双眼浑浊、黯淡、无神,像两口枯涸已久的老井,望不见半点生机。
流民们拄着捡来的枯枝拐杖,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走三步晃两下,全凭着心底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在滚烫的土路上艰难地往前挪。
不远处,一支四五十人的物资运输队伍正匆匆赶路,骡马嘶鸣,车轮滚滚,所有人都绷着神经,一刻不敢停歇,就连果腹吃饭,也都是边走边啃,不敢有半分耽搁。
队伍里,半吊子紧跟在马车旁,手里攥着一块麦饼,就着口干粮囊,低头匆匆吞咽。
可他才咬了两口,便敏锐地察觉到,道路两旁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死死钉在他手里的食物上。
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乞求,只有近乎野兽般直白、贪婪、饥火烧肠的渴望,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心头猛地一揪,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怜悯。
就在这时,土路边,一对十来岁的兄妹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他身边走过。
男孩稍大些,紧紧护着身后瘦小的妹妹,两人灰头土脸,双眼空洞无神。
但是当他们瞥见半吊子手里的囊时,两人瞳孔骤然一缩,那死寂的眼底,竟破天荒地迸出一丝微弱的光。
半吊子心头一软,脚步顿住,犹豫不过刹那,便攥着干粮朝两人跑了过去。
短短几步路,他将自己手里仅剩的一块半麦饼,尽数递到了兄妹俩面前。
灰头土脸的男孩僵在原地,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惊愕。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递到眼前的麦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撞进半吊子鼓励的眼神里,这才缓缓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接过干粮。
半吊子看到对方布满裂口与尘土的小手,还有接过干粮时指尖抖得厉害的模样,心头一颤。
食物入手的瞬间,兄妹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半吊子重重磕头。
他们的额头磕在滚烫的黄土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感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半吊子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跌坐在路边,迫不及待地掰开麦饼,像饿极了的野狗一般,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就在此时,押送物资的同伴现了掉队的半吊子,立刻扯开嗓子,在热浪里厉声吆喝。
“赶紧走——!别磨蹭!”
半吊子闻声,正要转身跑回队伍,可他方才赠食的举动,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堆满干柴的荒野,瞬间点燃了沿途流民心底最原始、最疯狂的求生欲。
道路两旁,原本死气沉沉、麻木呆滞的流民队伍,骤然炸了锅!
最先扑上来的,是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中年汉子,
他佝偻着背,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人味,只有对食物的极致贪婪。
他从半米开外猛地暴起,像一头饿疯了的豺狼,径直扑向正啃食麦饼的小女孩。
此人枯树枝般的手爪,狠狠攥住了小女孩手里仅剩的半块麦饼,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正要离开的半吊子余光瞥见这一幕,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那是他给孩子的救命粮!他怒喝一声,抬脚狠狠踹向那抢食的汉子。
汉子重心不稳,当即被踹翻在地,却依旧死死抱着抢来的麦饼,疯了似的往嘴里啃。
一旁的男孩见状,立刻将妹妹护在身后,把自己手里没吃完的麦饼,飞快地掰了一半塞给她。
两个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一起,他们全身绷得紧紧的,满眼都是恐惧求生的倔强。
半吊子看着眼前骨瘦如柴、随时都会饿死的兄妹,侧头又瞥见周围越来越多、缓缓围拢过来的流民。
他看到那些流民一双双写满饥饿与贪婪的眼睛时,立马心头一软,再无半分犹豫。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包裹,将仅剩的一斤牛肉干、装满水的水袋、所有的干粮,尽数朝着围过来的流民扔了过去。
可他身上的干粮终究有限,而路边濒临死亡、被饥饿折磨到极致的流民,却像潮水一般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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