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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五年,十月一日,明日便是中秋。
九月的余温彻底落幕,旧岁光阴被乱世风霜缝缝补补,又匆匆翻过一程。
昨日的尘履深深浅浅,覆在港岛的街巷肌理之上,无从抹去;来日的前路沉浮浮沉,隐在茫茫雾色之中,无从窥探。
秋意刚漫过港岛的街头巷尾,老城的饼铺便早早煨出了秋节的甜香。
莲蓉的绵密混着蜜油的醇厚,丝丝缕缕漫过青石板路,缠在往来行人的衣角,是乱世里难得的温柔烟火。
这年月风雨飘摇,港岛寻常百姓家,但凡手头稍有宽裕,都会攒上好几日的零碎毫子,专程去相熟的老牌饼店,称上两筒油纸层层裹好的传统月饼。
豆沙温润、莲蓉清甜,嵌着咸香流油的蛋黄的款色,最是街坊抢手的好物。
家境清贫无力置办整筒的人家,也会割上小小半块,小心翼翼揣回家,分给家中老人稚子,讨一丝团圆暖意。
中秋将至的前两日,港岛家家户户的主妇都忙着拾掇秋节光景。
临街的小木桌细细擦拭干净,蒙尘的玻璃灯罩一一擦亮,再从热闹街市挑回一张张印着嫦娥奔月、花鸟缠枝纹样的五彩花纸,巧手糊成一盏盏简易灯笼。
暮色垂落时分,巷里孩童攥着半截短短的白蜡烛,追着晚风肆意奔跑。微弱烛火在秋风里轻轻摇曳,晃晃悠悠,揉碎了满巷暮色,软融融的,映着一张张纯粹天真的小脸。
每月初一,是和义勇堂口例行大会的日子。
车行楼前,早已堆起如山的果篮与精致包装的月饼,层层叠叠,俨然成了一处临时的中秋礼摊。
一众等候领取福利的底层蓝灯笼,顺着沿街楼宇排起蜿蜒长龙,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中秋在即,和尚早早备下大批月饼鲜果,要分给堂口所有登记在册的蓝灯笼,普惠一众底层手下。
规矩简单明晰,但凡在册之人,人人都能领到一份月饼、一篮鲜果。
楼前五条长队井然有序,有人一家父子三人排在一起,等待领福利,有人堂兄弟两人说说笑笑在排队。
领到节礼的众人眉眼皆是真切笑意,纷纷对着车行楼宇躬身致谢。
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的人群,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漫在秋风里。
“没想到加入帮派还有这好处~”
恰在此时,一辆乌黑轿车缓缓停在大楼侧门。
身着笔挺西装的威仔立在车旁,望着正门人头攒动、暖意融融的热闹景象,眼底盛满诧异疑惑。
身侧随行小弟亦是一脸茫然,全然不知缘由。
两人缓步上前,左右张望,望着眼前近千号人有序领礼、感念恩情的场面。
离去的众人议论不休,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阿公真是大气。”
“痴线阿你,其他帮派有吗?”
“是哦,阿公对我们真好。”
不过一点寻常节礼、微薄恩惠,便让和尚彻底收拢了一众底层手下的人心与好感。
这年头世道艰难,别说鱼龙混杂的江湖帮派,即便是正经挂牌的大商行、大公司,也极少有中秋给底层伙计放福利的先例。
威仔听着满耳的感念称颂,指尖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带着两名手下立在电梯前等候,转头看向身旁小弟,眼神笃定。
“福仔,你立马去果栏弄车水果,拉一车月饼,玛德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
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恍然通透。
“又没几个钱,是吧~”
福仔应声抬头,抬手朝门外示意,在威仔点头应允后,快步转身离去,即刻着手采办节礼。
车行三楼会议室,一众堂口骨干早已悉数到齐,静坐等候。屋内人声细碎,众人三三两两围坐,低声闲谈着各自手头的琐事与近日见闻。
宽大厚重的实木长桌主位上,和尚端坐其间,东四青龙紧挨身侧落座。
烟雾袅袅,笼罩着室内昏暗光影。
和尚抽了一口烟,半捂着酸涩刺痛的嘴,嗓音沙哑开口。
“这次能呆多久?”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刺痛袭来,他蹙眉示意。
“玛德嘴里长口疮?,烂这么大一块。”
说着,他伸出小拇指,比划出溃烂的大小,语气满是不耐。
“干,喝口水都疼~”
东四青龙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似是全然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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