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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半岛酒店,厚重的黄铜大门被推开半扇,温润的木质香气裹挟着夹层流淌的爵士乐曲,顺着穿堂风,丝丝缕缕钻进袖口衣襟。
大堂承袭爱德华与巴洛克交融的复古形制,七十二尊手工雕琢的人像立柱肃然伫立,冷白大理石地面上,还凝着战后初整的浅淡水痕,是硝烟褪去后未散尽的微凉余迹。
门口身着挺括浆白制服的门童躬身上前,稳稳接过客人头顶的礼帽。
挑高穹顶滤下暖柔的午后天光,将茶座成套的银质盏碟镀上一层锃亮寒光。
大堂巴洛克鎏金雕花横梁之间,嵌着独具东方韵味的敦煌狩猎彩绘,中西格调激烈碰撞,诡谲又雍容。
空气里浮动着司康刚出炉的醇厚黄油香,慵懒缱绻,掩去了此地不久前的血腥过往。
无人敢轻易提及,三年之前,这座远东顶级奢华酒店,曾被日军占作司令部。
转瞬硝烟散尽,衣香鬓影再度流转厅堂,中断数年的远东顶级社交圈层,正顺着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雕花楼梯扶手,缓缓重拾旧日繁华。
银质茶具光洁透亮,刚上桌的司康蒸腾着暖热气,一众战后返港的洋行大班、归港侨商围坐闲谈,低缓的英文交谈声、瓷器轻碰的细碎声响、雪茄燃烧的微哑气息,交织成战后香江独有的奢靡图景。
通往电梯厅的对称长廊静谧规整,墙面新补的中式门神彩绘色泽艳红、鲜亮夺目,古朴中式图腾与西式繁复雕花门框两两相融,生出一种乱世独有的错乱雅致。
经年被无数掌心摩挲的楼梯扶手温润如玉,脚步落于其上,轻缓无声,恰似踏过一段刚从炮火硝烟里剥离出来的斑驳旧时光。
酒足饭饱的和尚,带着余复华一众随从,在门童恭谨的引路下,步入大堂深处赴约。
金碧辉煌的穹顶厅堂之内,一身挺括西装的和尚步履松弛,带着浑然不羁的张扬气场,径直走向大厅东南角的靠窗卡座。
环形真皮沙上早已端坐四人,三人身形沉稳、年过半百,余下一人年龄大约三十上下。
四人见和尚走近,无一人起身,神色淡漠,形同未见。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和尚终究只是街头起家的流氓头子,上不得台面。
今日赴约,不过是看在洪门的薄面,勉强迁就罢了。
和尚脸上始终挂着随和笑意,驻足茶几旁,主动抬手致意。
“各位老板,幸会幸会~”
四人只抬眼淡淡扫过他,依旧品茶抽雪茄,漠然不应,让他当场落了个彻骨没趣。
可和尚心性早已历经风浪,这点难堪全然未曾放在心上。
他随意抬手提起裤腿,坦然落座于居中的中年人身侧,旁若无人地提起桌上紫砂茶壶,给自己缓缓斟满一杯清茶。
沙上四人姿态闲散、各有神情,目光却齐齐落在这位不请自来、毫不拘谨的江湖人身上,带着审视与轻慢。
和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眸光平缓扫过四人,语不疾不徐,悠然开口。
“各位老板都是做大生意的人,今儿小弟跟各位谈点小生意。”
说罢他轻置茶杯,目光从容环视一周,静待几人回应。
三位年长的老板两两对视,眼神暗流交汇,最终齐齐缄口沉默,以无声的姿态拿捏着上位者的傲慢。
一旁身着雪白西装、架着木纹镜框的年轻男人,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半个西环尾加上几十条人命,在你口中也是小生意?”
和尚并未接下他的诘问,转头看向居中的年长男人,语气谦和。
“黄老板,这位是?”
端坐正中、年逾五十的黄老板神色平淡,缓缓开口介绍。
“秦老板的大公子~”
和尚朝秦公子颔一笑,随即目光落回三位老牌老板身上,坦诚开口。
“三位老板,咱们都是生意人,没有什么不能谈的。”
“我这人是个直性子,弄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今儿约见各位,就一件事。”
他一边轻言慢语,一边细致捕捉三人眉眼间的细微神色。
“小弟不光是个混江湖的主,更是生意人。”
“原本西环尾,被各位老板一分为二,一半是我们和义勇的地盘,另一半给了和胜义。”
“如今和胜义,名存实亡,小弟不才今儿想跟各位聊聊地盘的事。”
落座过道一侧、身着长衫、梳着利落大背头的张老板,终于抬眼开口,语气淡漠疏离。
“你想怎么谈?”
和尚眉眼带笑,轻抿一口清茶,从容回道。
“和胜义那群人,都是您各位从内地带过来的草头帮派。”
“那群人,一个个除了吃喝嫖赌抽,开赌档妓院,其他的还会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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