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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房间被一片静谧包裹。乐如棠半靠在床头,怀里是已经陷入浅眠的女儿薛宜。她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女孩的后背,感受着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薛宜还含糊不清地念叨了许多潼阳的见闻,话头转来转去,最终又落到那位“学长”身上——宴平章。女孩带着睡意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残余的兴奋和不可思议,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那个男孩令人意外的显赫家世。乐如棠听着,心里也有些微的讶异。宴平章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却总与一副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模样挂钩。原来在那副朴素的框架之下,竟藏着那样丰厚的底蕴。记忆被轻轻拨动。她与那个年轻人,有过两次短暂的交集。。”乐如棠当时便笑了,刚想开口说句“辛苦你了,我记得你”,话未出口,就被自家风风火火的女儿打断了。薛宜从后面蹦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连声催促:“妈,走了走了,快快快!爸爸说好了要请我吃大餐!”她只得歉意地对宴平章笑了笑,话头被截在半空。大学四年,薛宜嘴里这位“学长”的形象,总是在“讨厌鬼”和“好像也没那么坏”之间来回摇摆,充满了小女孩式的、欲说还休的矛盾。那天最后的画面,是薛宜一边拽着她往前走,一边扭过头冲她做鬼脸,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告状”:“妈,你别理他,他脑子有点不正常的。”乐如棠被女儿孩子气的评价逗笑,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轻声提醒:“珠珠,人家在后面叫你呢。”薛宜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回过头,对着那个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长长的男生,不怎么情愿地挥了挥手,声音拖得老长:“拜——拜——学——长——”乐如棠停下轻拍的手,指尖轻柔地掠过女儿薛宜散在额前的碎发,为她掖好被角。望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她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可这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反而被一抹难以驱散的忧虑悄然覆盖。尽管女儿已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怀中,但“安润”那个项目,却像一片无形的阴影,始终盘旋在她心头。这阴影并非凭空而来,薛老爷子语重心长的点拨,薛廷肇薛廷璇兄妹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提醒,如同细密的针脚,在她面前将项目里的陷进门道一点点勾勒清晰。他们所有人的目的都心照不宣:希望由她这个母亲出面,劝薛宜早日从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汹涌的项目中抽身。可作为母亲,她比谁都清楚,设计是薛宜倾注了全部热情与梦想的事业,是让她眼睛发光的所在。她亲眼见过女儿为了一个细节反复修改图纸到深夜,也感受过女儿完成满意作品时那份纯粹的喜悦。正因如此,哪怕内心担忧得拧成一团,她也无法狠下心来,用“为你好”的名义去折断女儿的翅膀,逼她离开自己钟爱的天地。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沉默而坚定地站在女儿身后,做她最稳固的后盾。同时,和丈夫薛廷延一样,放下些无谓的矜持,多去薛老爷子面前走动走动。他们夫妻二人,此刻别无他求,只盼着老人家能像许多年前庇护幼小的薛宜那样,再照拂他们这唯一的女儿几分。即便……他们心里都清楚,彼此之间还横亘着那件旧事,还隔着滕家的影子。思绪及此,乐如棠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薛宜的手臂,仿佛要将女儿更深地护进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一个尖锐而决绝的声音穿透岁月,在她耳边骤然响起:“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绝对。”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紧接着,是一个更加年轻、充满不甘和愤怒的哭喊,清晰地撞击着她的鼓膜:“为什么!姐,你凭什么不让我和竟文在一起,你凭什么!”那一幕争吵的场景,伴随着当时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不解,瞬间将她吞没。窗外的夜色依旧宁静,而乐如棠的心潮,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掀起了汹涌的波澜。三十一年。她失去了她的妹妹整整三十一年。这个数字不像流逝的时间,更像一枚冰冷坚硬的楔子,死死钉在她生命的年轮中央,阻断了某种自然的生长,让往后的岁月都围绕着这个无法消融的痛点,扭曲着盘绕。对乐家而言,乐如沁的早逝,是家族史册里一页被强行黏合、却永远无法真正翻过去的篇章。它是一根拔不出、碰不得的暗刺,深深扎在每个家族成员的情感肌理之中。任何不经意的提及,都足以在看似和谐的家族聚会或日常闲谈里,引发一阵瞬息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一种无声的集体痉挛,提醒着所有人那未曾愈合的痛楚。甚至乐家已经因为他滕竟文四分五裂到今天这种地步,为什么姓滕的还是不愿意放过她们!对乐如棠而言,妹妹的死,远非一根刺或一道疤痕那么简单,那是一场永不终结的内爆,一座日夜喷涌着悔恨与怒火的活火山,深埋在她灵魂深处。那悔,是悔自己当年为何如此决绝,未能用更柔和的方式引导妹妹;那恨,是对滕竟文、对整个滕家刻骨铭心、历经三十一年风雨冲刷却愈发棱角分明的恨意。因此,当她察觉到薛权,她倾注了半生心血养育的孩子,她家庭拼图中不可或缺的一块,竟可能沿着乐如沁那条致命的轨迹滑行,再度与滕家产生致命纠葛,甚至对象是滕竟文的女儿时,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恐慌与暴怒,如同冰与火的龙卷风,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将她拖入情感的地狱。她怎么可能让薛权和滕蔚在一起?薛权怎么可以?!在乐如棠看来,孩子们或许只是沉溺于青春情爱的迷障,被一时的荷尔蒙蒙蔽了双眼,懵懂无知。可滕家那帮人,尤其是黄轶茹和滕竟文,他们难道不清楚这背后的荒唐与残酷吗?!滕竟文,这个她眼中的冷血刽子手,这个毁了她妹妹一生、间接夺去如沁性命的疯子,难道在摧毁了乐如沁之后,还要将魔爪伸向她的孩子,用另一种方式来彻底毁掉她辛苦维系的家吗?更让她感到彻骨寒意和荒谬绝伦的是那层无法逾越的伦理鸿沟,这是乱伦啊!薛权怎么可以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一起!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薛权的身世,本就是薛家内部一个敏感而复杂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薛权的存在,一直是薛家老爷子以及某些族人眼中,对她和丈夫薛廷延的一根刺。用薛家的资源与影响力,去抚养一个与薛家有着复杂渊源、甚至带有“政敌”阴影的孩子,在一些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荒谬。过去,薛老爷子不止一次提出,要将薛权送还滕家,以彻底划清界限。是薛廷延,她的丈夫,一次次抗下了来自家族的压力,用他的坚持和担当,才为薛权争取并守护了一个相对健全、温暖的成长环境。他们夫妻二人,顶着内外的不解与非议,才将这个融合了特殊血脉的孩子抚养成人,让他和薛宜一样,享受到家庭的温暖。他们一家四口,历经风雨,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这般看似平静的局面。难道现在,滕竟文和他的女儿滕蔚,又要以这种毁灭性的方式卷土重来,将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下一代人的未来,都彻底摧毁吗?光是想到“滕竟文”这个名字,乐如棠就感到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那股恶意是如此具体而剧烈,带着三十一年积攒的寒意与绝望,甚至在一瞬间让她脑中闪过一种原始的、想要与之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这已不仅仅是旧恨,更是对新伤、对家庭完整、对伦理底线的最直接挑衅。她绝不允许历史以这种更加扭曲、更加残酷的方式重演。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那个最黑暗的深渊。二十六岁——正是她怀中的薛宜如今这般,如晨曦中带着露珠的花苞,生命画卷刚刚铺开的年纪。可她的妹妹乐如沁,却在同样鲜活的年岁里,被命运掐断了咽喉。记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撕开乐如棠的心防。她看见如沁孤零零地躺在乡下那间简陋诊所的产床上,床单污渍斑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绝望。如沁瘦削的身体因宫缩而颤抖,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那双曾经盛着整个星河、灵动会说话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低矮、布满霉斑的天花板,光泽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最终,彻底熄灭。到死,她都没能合上眼。或许在最后一刻,那涣散的瞳孔仍在执拗地期盼,期盼那个曾对她许下海誓山盟的男人,会像救世主般冲破这无边的黑暗,带来最后一丝微光。可滕竟文在哪里?当乐如沁在血污与冰冷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滕竟文正在京州最豪华的酒店里。那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正举行着他那场轰动全城的盛世婚礼。锣鼓喧天,宾朋满座,喜气几乎要溢出雕花的窗棂。京州的报纸,用最溢美的词藻描绘着这场才子佳人的“天作之合”,全城都在议论滕家长公子的风光大婚。极致的喜庆与极致的悲凉,在同一片天空下,上演着残忍的对比。无人知晓,在遥远阴冷的角落,一个曾被他捧在心尖、又被他弃如敝履的女子,连同她腹中那未及啼哭的孩子,就像被风吹灭的残烛,悄无声息地,彻底湮灭在那个漫长的寒夜里。这三十一年来,乐如棠胸腔里始终梗着这块冰。她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乐如沁,她不能再失去薛权,那是如沁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是她妹妹曾经鲜活的唯一凭据!薛权的眼睛那么像她妈妈,无数次看着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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