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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皇帝没说话,指了指次间,示意长安低声。长安轻轻点头,原来是睡下了。
睡下就好。皇帝另摊开折子,许多庶务尚书省早先一步定夺过了,再交上来的净是些要天子裁夺的麻烦事。今年各道府州县巡察御史名录要过眼,吏员考核结果要裁定,几处大员休假要允准补官要钦定……不对。
皇帝重新瞧了一遍手里折子。
不对。
这是张允思辞官的奏疏。皇帝下意识捻起纸缘,王琅先回提到今年张十三娘要考武举,张允思为避嫌致仕也算板上钉钉……只是太早了些,武举要三月才开考,四月才尘埃落定,到那时再上疏不迟,现在可才正月十六,便是要演三辞三让的戏码也太早了。
莫非是听见什么风声?皇帝手指轻轻叩响案头,沉吟片刻却还是批了句“再议”,好歹还在正月里,就这么放了张允思走面上须不好看,且瞧他什么反应再说吧。
“长安,”她招手叫来内官,“燕王这月里可支了东西?”
“回陛下,殿下一应爵禄节礼等清少君都送入上阳宫了,除王府内官年前单支了各项府内花销而外,殿下并未另支物事。”
“几位夫人的年节赏赐呢?”
长安闻言一愣,年都过完了皇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清少君年前照郡夫人惯例分下去的,殿下并未多言。”
那就是完全没理会。皇帝只觉头疼,正旦时候外命夫入宫觐见朝贺本想着让燕王受了,没想到内官去知会他反推说孩子要喂奶闭门不出。谢太君一入冬便起不来身,最后只得临时叫希形带着阿斯兰顶上。
这下希形代他接了朝贺,今年春上亲蚕只怕前朝那群礼部官又要推希形了——这等祭祀之事怎么也不可能落给阿斯兰。
这下后宫又要坐大,更不提借着这通前朝难免窥伺内宠私事。
“朕晓得了。”她面色如常,只吩咐道,“叫尚服局去与燕王裁一身新鞠衣,亲蚕礼用。当天就是使两个内侍架着也要架他主持。”
长安一怔,片刻才应了喏,另唤黄门去传旨。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皇帝往上阳宫才传了话,江蓠便又凑上来议事,还是要重提那选秀诸事。自三年前选过一次而后,礼部诸多事项均已有前例,操办起来并非难事,加之燕王新鳏,领内外命夫入礼有诸多不便,朝中仍以新选年轻侍儿为要。
江蓠墙头草一个,左不过是来上个书,表个态,至于皇帝怎么说,那是圣人的事,她管不着:“是,臣这就不提了。”
“你这油条……”皇帝好笑,“既是晓得了,还不速速替朕回绝了?”
“是,是,”江蓠忙不迭点头了,才笑道,“今年好说,只是陛下,选秀之事惯常三年一提,只怕过两年又是一遭了。”
这好说。皇帝点了点手里折子:“改七年。横竖这两年各地修筑工事多,国库吃紧呢,改七年。”改七年这帮老儒生定是不同意的,皇帝膝下无子嗣,选秀这事还挂着优选适龄儿郎襄助圣人诞育帝女的牌子。只是七年一出,再一妥协说改五年,这才能顺当罢了。
“七年只怕无先例可考……”江蓠犹豫了片刻反应过来,“臣明白了,今年正是好时候。”可不,沈子熹这个带头的哑巴了,御史台那群人忙着参许留仙,谁有空要挟皇帝纳侍呢,便是有那么几个也不成气候,罚点俸禄也就闭嘴了。
这便算是先敲下一颗钉子。皇帝优哉游哉送走了江蓠,才想起来忘记叫醒李明珠,却见他睡沉了,侧身蜷在榻上,一层纤薄皮肉下隐隐勒出骨相,是有些清瘦太过了。
皇帝伸出去的手缩了缩,退了随侍众人,挨着榻沿坐下来。
“端仪。”过了半晌,她终于推了推身侧人,“端仪,端仪。端仪,巳正一刻了。”
李明珠恍惚睁眼,便见一个影子靠在床头,下意识唤了声“陛下”才发觉并非梦中,一激灵坐起来,又觉不妥,拿皮裘掩上衣襟:“陛下,臣仪容不整……”
皇帝也一时尴尬,忙起身道:“……嗯,朕叫长安进来。”
两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隔着虾须帘子,皇帝只听见后头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间或李明珠同长安低声交谈,待他再出来时,便已是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绯红公服裹出一竿直挺身形。
“端仪。”
“陛下……”李明珠紧赶几步,“蒙陛下赐服,臣尚未谢过圣恩。”
“算不得赐,只瞧你原先那件旧了些,命人新做了一件补上。”皇帝一指窗边椅子,“坐。朕还有事嘱咐你。”她自一沓文书里抽出一封来递给李明珠,“年前你上的折子朕看过了,你先瞧瞧,过后再着人发还给你。”
这封折子里是年前李明珠理好的税策。除岭南道先前已按新法征发税赋外,另推了山北、关内几道征发积弊。这几处均是农事为主,应季收粮,若以岭南新法移修而来反而难办,但偏生又有些富商大贾,以关外交易聚敛金银,并购田地,须得节制。
“是。”李明珠翻开瞧了瞧,皇帝已逐一批过了,对他丈量田亩后按土地收缴赋税,废止人丁徭役之议作了红批,只是目下此事须过了中书、门下两省才好交往尚书省督办。
更不说户书还是张允思,越不过去。张允思万事稳妥的性子,如今已是避祸在家了。若要全权负责此事,除非张允思辞任……他忽而想起紫袍之事,忙道:“陛下。”
“嗯?可是还有未曾奏上之事?”
“陛下……臣……”李明珠想着如何开口好提出此事,下意识掐紧了袖口,“臣……法兰切斯卡大人登门时还有一件紫袍,臣不敢逾矩,不知如何处置……”
“收着。”皇帝好笑,原来他便是为这事。这要换个滑头的早当不知道溜过去了,偏他还拗着。“朕想着左右是裁,便叫尚服局多裁了一身给你预备着。”她只笑道:“朕瞧你那节俭样子只怕舍不得裁身好衣裳,索性替你备好了,总能用上。”
李明珠顿了一顿。皇帝见他一下成了块木头越发想笑:“喏,你就像旁人一般,不要声张,收着就是。朕送送你出去?张慎之这几日还在告病,许多事你就代了他吧。”
“陛下,张大人……”张允思年后还告假那分明是不想掺和,但就这般让他代行终究还是逾矩,“还是待张大人……”
“不必,折子发还与你后便着人办了就是,朕何时唬过你呢。”
“是。”李明珠苦笑。哪里是没唬过,只是她不如何过心,只教旁人平白做下一场大梦罢了。
这事既发还了中书省,便该刘立本忙活。她自前年教许留仙捏了尾巴,如今也混成了半个许党,此事不难办。许梦得这种老狐狸,再不节制一下只怕要混出许半朝的诨名来了。她随手放了茶盏,春上新茶还没到时候,现下茶水上仍用着陈年的黑茶,饮着只觉腹下回暖,颇为受用。
“陛下!”如期没来得及通报,阿努格先冲进了内殿,“奴下学啦。”
皇帝从折子上挪开眼睛,下意识收了手里东西才笑道:“急着来我这讨饭呢?可还有一会才到午膳时辰。”她往少年人身后瞧了两眼,“你哥哥不与你一同?”
“哎呀哥哥走得慢……”小郎说着便自觉到了皇帝案头研起墨来,“奴先伺候陛下笔墨。”他仍旧穿着宫侍的小袖青袍,瞧去清泠泠一个利落小郎君,往案头一立,是很有几分气度了。
“哪个内侍同你似的放肆,”皇帝打趣道,“也不等通报便急乎乎地往御书房闯,还要抢了师傅的活。”
长安便低头笑:“奴不敢与郎君相争。”
“是徒儿不好,忘了师傅,徒儿给师傅沏一盏茶吧。”阿努格忙忙又放了墨锭,往茶水上端了两盏茶来,伺候皇帝续了,又献了给师傅。
也就是他放肆,哪有主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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