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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点点往前走,没有惊天动地的痛哭,只有压在心底、时时刻刻翻涌的想念。我眼睛看不见,世界永远是一片安静的漆黑,旁人看不出我心底的波澜,只有我自己知道,自从爸爸走后,心里永远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早早离开了,这么多年,世上只有爸爸一心一意疼我、惦记我,做我唯一的依靠。还好嫁过来之后,公婆待我温和宽厚,知道我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平日里处处体恤包容,家里大小琐事时常搭把手,平日里我带两个孩子,爷爷奶奶总会主动照看,替我分担不少压力。从前我总天真以为,爸爸会永远守在原地等我,哪怕我眼睛不好、出门不便,回家次数少,他从来不会怪我。每次打电话,他语气都是软软的、迁就的,只会惦记我累不累、孩子乖不乖,只盼着我有空就回去吃口热饭。那时候的我,习惯了他的包容,总觉得来日方长,下次、以后、改天,总有机会好好陪他。
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反悔的机会。一通电话,成了我们最后的闲谈;一顿他满心期盼的家常饭,成了我这辈子最大、最无解的遗憾。
这段时间我整日郁郁寡欢,公婆看在眼里满心心疼。白天家里有爷爷奶奶照看孩子、收拾客厅,有人说话、孩童吵闹,我还能勉强压下情绪。可只要一安静下来,耳边一空,脑子里立刻回荡起爸爸温和的声音。我拿着手机听着读屏机械的女声播报着通讯录里爸爸的手机号。可再也打不通,再也等不到那通带着惦念的来电。
少文最懂我的敏感与自责,从不在我面前主动提起那场意外,默默撑起整个家。他包揽家务、打理里外琐事,夜里我悄悄哭湿枕头,他从不会催我强行坚强,只是轻轻把我搂紧,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公婆也常常宽慰我,劝我别总钻牛角尖,说我爸爸一定不愿看见我这般折磨自己。
道理我都听得明白,心底的自责却早已生根缠绕,每每回想当初随口回绝他的模样,心口就闷得酸,久久缓不过来。
盛夏的风日日温柔,阳光暖而不燥,小路边树叶沙沙轻响,蝉鸣浅浅悠悠,世间万物都鲜活热闹,可我的心底,始终停留在爸爸出事那天,荒芜又冰凉。
这天午后,公婆坐在客厅乘凉,小智宝在一旁跟着奶奶玩耍,少文趁着空闲整理换季衣物,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午睡的我和孩子。他从柜子最里层翻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布包,缓步走到我身旁,声音柔缓“小宁,你摸摸,是爸出事前,特意去镇上给两个娃挑的夏装。”
他耐心跟我解释老家的规矩,抚平我心里的疙瘩“咱们这边忌讳把过世大人的贴身衣物带回家里,容易触景伤情,也不合习俗。但这些不一样,全是外公专门给孙辈置办的全新衣裳,是他留给孩子们的心意,我便好好收起来了,一直没空拿出来。
爷爷奶奶听见这话也走了过来,奶奶轻轻扶着我的胳膊,柔声叹气“你爸真是个细心人,心里时时刻刻记挂着两个外孙,这份心意难得,往后天热就让孩子多穿,也算圆了他的念想。”
我指尖微微颤,缓缓伸进布包。触手是夏天专属的纯棉软布,轻薄透气,凉凉软软的,最适合小孩子贴身穿。一件件崭新短袖、小短裤、薄外套叠得整齐干净,带着新布料淡淡的清香,每一处都藏着纯粹温热的疼爱。
我一点点细细摩挲每件衣衫,万千心绪瞬间翻涌上来。
我看不见他挑选衣服的模样,却能清晰想象一辈子面朝黄土、省吃俭用的爸爸,对自己向来苛刻,唯独对外孙格外上心。赶集时他一定蹲在童装摊前,一遍遍触摸布料,专挑柔软凉快的款式,满心盼着两个外孙夏日清清爽爽、开开心心。
他早早备好所有新衣,藏在柜子里,静静等候我们归家,想亲手把衣服递给孩子,再好好看一看许久未见的女儿。
可我仅仅因为一点轻微咳嗽、怕吹风受累,就轻飘飘回绝了他全部期盼。
眼泪无声滚落,浸湿手里柔软的夏衣,我蹲在地上抱着满满一袋偏爱,肩膀不停轻颤。爸爸走得仓促,没留下半句遗言,却把最深沉无声的疼爱,全都藏进了这一件件夏装之中。
奶奶连忙蹲下来拍着我的后背安抚,爷爷在一旁低声叹气,陪着我们一起难过。少文轻轻扶住我,宽慰我“别太过自责,爸这般用心挑选,就是想让孩子们安稳开心过夏天。我们时常给娃穿上,让他的心意一直陪着这个家,陪着你。”
往后整个盛夏,小睿睿和小智宝日日穿着外公备好的新衣。平日里爷爷奶奶带着两个孩子在小路玩耍,我常坐在大门边,静静听两个孩子奔跑嬉闹的清脆笑声,听衣料随风轻蹭的细碎动静。纵然看不见他们活泼的模样,我也能真切感受到,爸爸从未真正离开,他化作夏日暖风、融融暖阳、孩子身上柔软衣衫,安静伴我度日。
入夏之后连日晴好,气候温润不闷,姐姐、姐夫、弟弟早早约好一家人上山祭拜。父亲离世后便和早逝多年的母亲合葬一处,正好全家一同过去,看望长眠的二老,人多热闹些,也能让二老安心。当地风俗,公婆不便一同上山祭拜亲家,一早便主动忙活起来,细心帮我们整理好祭拜要用的水果、鲜花、纸钱与供品,一样样打包妥当,反复叮嘱少文路上照看我和孩子们,若是山上走不动,一定要多搀扶着我,还嘱咐我们祭拜完早点回家。
出那日天高云淡,微风拂面格外舒服。大姐二姐姐夫带着自家孩子赶来,弟弟也早早到家,再加上少文、我和我家两个小宝,一大家人整整齐齐,孩童嬉闹、大人闲谈,满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弟弟开车载着所有人,一路清风拂面,窗外草木郁郁葱葱。少文始终牢牢牵着我的手,步步放缓,细心避开路上颠簸;姐姐坐在我另一侧,一路时时照看我,时不时跟我描述路边花草、头顶暖阳,替我填补看不见的风景;弟弟和姐夫则帮着看管一群小孩子,不让孩子们跑到危险的路边。
一行人缓缓往山上走,大大小小的孩子跟在侧边,叽叽喳喳的童言铺满整条山路。孩子们不懂离别伤感,只觉得全家出门游玩十分欢喜,这份纯粹热闹,冲淡了山林间沉静肃穆的氛围。
走到合葬墓碑前,周遭只剩穿林而过的轻柔风声。
姐姐蹲在我耳边细细诉说“爸、娘合葬的地方打理得干干净净,四周草木长势很好,清清爽爽的,你放宽心。今天咱们一大家人全都来看二老,热热闹闹的。”
我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石碑,心底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只剩绵长酸涩与无尽思念。
我嗓音带着浅浅哽咽,轻声开口“爸、娘,我们一大家人都来看你们了。大姐、二姐、姐夫、弟弟,还有少文和两个孩子都在,所有外孙、外孙女也全都来了,一家人整整齐齐。都来看您们了”
“爸,您提前给两个小宝买的夏天衣裳,他们天天都穿,布料柔软凉快,孩子们个个健健康康、开开心心,你们不用挂念。平日里孩子的爷爷奶奶也处处体恤我,时常搭手照看娃,家里一切都安稳顺遂。”
“之前是我太过不懂事,总以为还有大把时间,轻易辜负了您最后的期盼。这些日子我日日后悔、时时想您,往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用心照料孩子、维系一家人,不辜负你们这辈子对我的疼爱。”
微风轻轻拂过脸颊,温柔裹住我的周身,像极了从前爸爸轻柔抚摸我头的温度,安静包容,一点点抚平心底积压的伤痛。
少文姐夫与弟弟细心摆好公婆提前收拾妥当的水果、鲜花与供品,动作恭敬轻柔。姐姐们站在一旁,细细唠着家里近况,告知二老家中一切安稳,不必牵挂凡间琐事。
一众小孩子乖乖站在一旁,甜甜喊着外公外婆。稚嫩软糯的声响回荡山间,温暖又治愈。
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爸、娘操劳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从不是荣华富贵,只是儿女平安团圆、小辈康健无忧,家中烟火不息,岁岁相聚热闹。他们最想看见的,从来不是我终日以泪洗面,而是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安稳相伴的模样。
祭拜完毕,众人缓缓下山,沿途说说笑笑,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心安又平和。回到家中,姐姐弟弟姐夫和各家孩子陆续返程,公婆迎上前接过我们手里剩下的供品,又忙着倒水,哄闹累了的小智宝休息。
喧嚣散去,屋子重新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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