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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如与温思瑶同时转头,只见旁边茶馆的老板,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老者,正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一边摇头笑了笑,接过了话头。
原来是林景如在心中感慨时,不自觉呢喃出了声,这才被耳尖的茶馆老板所闻。
林景如朝老板拱手致意,走到茶馆靠外的桌子旁坐下,态度诚恳:“还请老丈指点迷津。”
老板见这清秀少年态度谦和,又无其他客人,便也放下抹布,在对面的长凳坐下,捻了捻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缓缓道:
“说起这盛兴街啊,十几年前,那可真是热闹非凡,酒楼茶肆、绸缎金银铺子,应有尽有,比现在的常青巷还兴旺几分。”
他眼神投向街道,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昔日的车水马龙。
“可惜,一场大火……烧得惨啊,铺子、货品、还有人……都没了不少。”他叹了口气,“后来官府主持重建,街面屋舍都修葺一新,大家以为,慢慢地,总能恢复元气。”
“可谁曾想,”老板语气转冷,带着几分讥诮。
“好端端的,忽然就闹起了鬼祟的传闻,起先不过是几个晚间在此吃酒归家的商贩,自己贪嘴吃坏了肚子,疑神疑鬼,硬说是冲撞了这里的‘不干净’。”
“传来传去,越发离奇,竟有人说深夜在此见过黑影哭嚎,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世上啊,人言可畏。”
老板重重一叹。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人多了去了。渐渐地,客人少了,原本的铺子也陆续搬走。盛兴街,就这么一天天冷清下来,热闹惯了的地方,一旦没了人气,衰败得比什么都快。”
温思瑶不知何时也在旁边的空桌悄然坐下,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惊讶与不平,想说什么,但见林景如凝神思索,便乖巧地没有插话。
林景如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动。
老板的话,解开了她心中大半疑惑。
所谓的“闹鬼”,或许起初只是意外与臆想结合产生的谣言,但在商业竞争中,这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武器。
但对于那些走投无路、或被原有市场排挤的女子而言,生存的压力远远大于对虚无传言的恐惧。
于是她们便聚集了过来,像野草般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扎根,顽强地争取一丝生机。
久而久之,竟意外形成了这样一个以女商贩为特色、氛围特殊的街市。
“原来如此。”林景如喃喃道,心中豁然开朗,“只是,十几年过去了,谣言早该不攻自破,为何盛兴街依然未能恢复旧观?”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先摇了摇头。
时间能抚平伤痕,也能冲淡记忆。
不过,十几年的光阴,足以让新城崛起。
盛兴街就像一颗曾经璀璨而后蒙尘的珠子,被人逐渐遗忘在角落。
人们习惯了去更热闹、更“安全”的新地方,若非特意提起,谁还会记得它昔日的辉煌,又有谁愿意费心回来验证一个陈年谣言的真假?
茶馆老板看她神色,知她已想通关键,便不再多言,正好有熟客上门,起身招呼去了。
林景如独自坐着,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盛兴街的现状,恰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已然初具雏形的、“天然”地隔离了部分传统竞争压力的空间。
若能以此为基点,加以规范、引导、扶持,将其明确规划为允许并鼓励女子经营的特设市集,是否比强行在所有现有街巷推行,阻力更小,成功率更高?
她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直到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悄悄落在自己身上。
回神望去,正对上温思瑶那双亮晶晶的、来不及躲闪的眼睛。
林景如微微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道:“温姑娘,可是我脸上沾了尘土?”
“啊?没、没有!”
温思瑶像是受惊的小鹿,倏地站起身,面纱晃动,虽看不清全脸,但露出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她慌慌张张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林景如虽觉少女情态有些奇怪,但也未深想,只当是闺阁女子面皮薄,被自己突然发问惊着了。
她看了看天色,虽未到黄昏,但也不早,便温声道:
“时候不早,盛兴街虽清静,毕竟偏僻,温姑娘还是早些回府为好,以免家人担心。”
温思瑶瞥了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心中有些不舍,小声嘟囔道:
“爹爹出差巡视去了,还要十来日才回呢……”
好不容易趁着父亲不在,母亲稍加放松允她出来,又巧遇了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她实在不愿这么快分开。
林景如耳力不错,将她的嘀咕听了个清楚,心中一动。
温大人还要十来日才回?这时间倒是与她之前的预估差不多。
“原来温大人还需些时日方归。”林景如顺势接话,态度依旧温和有礼,“今日多谢温姑娘告知此地情形,获益良多。”
温思瑶见她与自己说话,心中欢喜,矜持地点点头:“林公子客气了。”
林景如此刻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急于回去梳理思路,便再次拱手告辞:“那在下便先行一步,温姑娘请留步。”
温思瑶纵然不舍,也知无法再留,只得带着丫鬟侍卫,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步履沉稳地消失在街角。
她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团扇,面纱下的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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