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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再仔细看过去时,对方早已恢复往日的温文尔雅,唇角弧度得体温和,仿佛方才那一瞬的紧绷只是她的错觉。
她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前头比了书画,这詹维兄都是头筹,如今这诗词一局,恐怕头筹也要被他收入囊中了。”方子游见她盯着贺孚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
话音刚落,那边便有学子高声唱了名次——贺孚,第一。
上舍众人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庆贺声,掌声、笑声交织成一片,好不热闹。
方子游对输赢并不在乎,可内舍与上舍素来暗暗较劲,两舍之间谁也瞧不上谁。加上上舍不少人仗着出身和才学,时有打压内舍之举,内舍早就憋了一口气。
又因上次马球赛输了,心中更是不服,这次便想着怎么着也要让上舍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看看,他们内舍,也不是吃素的。
方子游被内舍同窗激昂的情绪所感染,此情此景之下,倒也不好拖大家后腿,只得求到林景如身上。
但即便内舍众人如何拼尽全力,终究跨不过贺孚这道坎。
贺孚虽仍在书院读书,却年少成名,已是举人之身。这一点,便是书院许多人也比不过的,四书五经六艺他都是实打实的头一份,无人能及。
可以说,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林景如淡淡地收回目光。听见方子游语气中难得的惆怅,她笑了笑,轻声安慰道:
“贺公子虽在诗书画上造诣极高、少有人及,但你们也有自己的优势。至少,在乐和射这两项上,没人能比过你们。”
听了这话,方子游眼神再度亮了几分,脸上也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是自然,我虽天赋不高,却胜在有你帮忙,加上屈兄、袁兄他们帮忙,加上你,定能扳回一局。”
林景如含笑点了点头。
那边,一局结束后,贺孚并未与一众同窗同席,而是静静走到贺绍禹身边,与那些长辈说起话来。
“贺兄,你生了个好儿子啊,”位于贺绍禹右边的孙宗岳笑着赞道,语气热络,“我若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孩子,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孙兄过谦了。”贺绍禹哈哈一笑,眉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却还强压着表现出一副谦虚模样,“世侄当初一次中举,我等至今历历在目。与他比起来,犬子这才哪儿到哪儿?日后……还望孙兄与世侄多多照看才是。”
孙宗岳闻言,也跟着哈哈一笑,一口就应了下来,心中却已明白,今日这场春日宴是因何而起。
贺绍禹今日种种,是给自家这个长子铺路无疑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贺孚,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转瞬即逝,快得根本让人无从察觉。
贺孚微垂着眼,脸上的笑意不曾减过分毫。
可藏在衣袖下的双手,却死死攥在一起,指甲深深陷入皮肉,疼痛如细密的针刺,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嘴角那抹温润的弧度都不曾改变一下。
这边的暗流涌动,位于上首的岑文均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与身边的夫子闲聊。下面的种种,他如何不知?不过装作不知罢了。
爱子者,为之计深远。
可这“深远”里,有几分是为孩子,又有几分是为自己?
林景如与方子游走到一边,简单与一会儿要一同上场的屈叔誊和袁博见了礼。两人都知道方子游请了外援,却不知是林景如。
看见她时,两人愣了愣,拉着方子游小声确认了一番。
毕竟,林景如在麓山书院的名头,鲜少有人不知。昔日那场马球赛,二人都在场上,与她交过手,知道她的深浅。
当时她那种拼命的打法,更是让二人记忆犹新。如今看她来帮方子游,心中虽高兴,却难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方子游挠挠头,简单解释了一番,只说是自己求来的,才将二人的疑惑勉强压了下去。
林景如也朝两人笑了笑,语气淡然:“二位不必担心,上舍那边林某并未参与其中,这次过来,也只是为了帮方兄。”
说完,她便在小案前坐下,也不管二人是否相信,自顾自地开始调试着手中的弓箭,长弓在她手中微微弯曲,弓弦绷出细微的声响。
她垂着眸子,心思全在手中的弓上,如局外人一般。
好在两人没有再追问,跟着坐了下去。
不管如何,他们是见识过林景如身手的,光凭打马球时她那种拼命的劲头,二人都明白,今日这骑射一局,定不会让上舍讨到便宜。
席面上传来几声大笑,几人抬头看去。
贺绍禹满脸红光,正拉着孙宗岳说笑,贺孚坐在一边,神情掩在眼睑下,看不清是个什么表情。
屈叔誊出身幽州屈氏,可谓在马背上长大,性子向来耿直。
他看着贺绍禹那副做派,忍不住低低啐了一声:“这贺家,当真是把书院的春日宴当成他家举办的了?打着书院的旗号,左右逢源,平白污了书院的清白名声,什么玩意儿。”
袁博抬手轻轻拉了拉他,一面示意他身边还有林景如,一面开口拦道:“叔誊兄小声些,莫要被旁人听了去,借题发挥,惹火烧身。”
屈叔誊却无所畏惧,看向贺孚他们那边时,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直言道:
“他们敢做,还不让人说了不成?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派,难怪无法跻身江陵四大家族。若真要为那贺詹维好,大可在家中摆个筵席,何苦来搅和我书院的春日宴?”
袁博顿时哑口无言,正因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旁的方子游并不关心这些,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充耳不闻。
林景如握弓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屈叔誊一眼。她脸上的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却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屈叔誊似乎也不怕林景如听见,根本连目光都不曾看过来。
林景如看他,并非因为他嘴里的抱怨,而是从他那一番话里,窥见了几分良善之意。
屈叔誊看似不满贺绍禹的做法,实则是为贺孚打抱不平。贺孚的表现于贺绍禹而言,确实赚足了面子,可这般急切的炫耀,不像是把贺孚当人看,倒像个有价值的物件,被迫不及待地陈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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