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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时间,我带你去看日出吧。”李青提同时开口,话音几乎盖过了付暄的喃喃低语。而他也没有再问付暄说了什么,像是真的没听到,也像是不关心那句保重的份量,“去看看风景散散心。”
付暄霎时抬眸,重新直视李青提,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而后认真道:“等我奶奶丧礼过去,等我和我妈去完国外回来……我要好好陪我奶奶走完最后一程。”垂在身旁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付暄迟疑地小声问:“得再过半个月左右。李青提,你能等我的时间吗?”
“当然可以。”李青提点点头,见付暄难得露出小心翼翼、扭扭捏捏的神情,他很轻地扯了下嘴角,“傻瓜,这是每一天都能做的事情。”
付暄寂寥而悲凉的眼睛才有了些别样的光彩,听到承诺了,他却精神恍惚得仍想再确认一遍,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拿出来看,是徐怀玉的电话。付暄的鼻腔忽地又难以自抑地发酸,他吸了吸鼻子,对李青提说:“我妈回来了。”
家里人回来撑腰了,李青提了然,“去吧。”他握着楼道门的门把手,须臾后又回身,看向付暄发红的眼睛,他平和又耐心地替付暄稍稍整理了蹭乱的头发,“思念还在,逝去的亲人就在心里不会离开。哀伤的同时,你要记得保重身体。”
人生在世三万天,甚至可能没有三万天,生命是随时会戛然而止的存在,人类恍惚懂得,只是由于多了爱和血缘的纽带,对于‘生命终止’后再也得不到‘明天见’的承诺,浓稠的痛苦难免会更绵长一些。
原以为不会再流泪,可酸苦的眼泪应声夺眶而出,付暄心头堵得快喘不上气,仿佛肝肺硬生生肿胀得快撑破他的喉管,他陡然拥住了李青提,不再是凭着脾性用强力勒紧的,而是学会留有呼吸,拥抱温暖的热源,无法抑制地放声哭了起来。
他这二十几年的光阴,好像一路顺风顺水,又好像一事无成,在奶奶病后,从他的15岁开始,就惊觉冬天是四季中最快到来也最漫长的季节。河面上打转的小舟在今天才有勇气调头看一眼,看到奶奶在送他去付正清那儿时和他说:“小暄,你坚持到18岁,你妈妈就会带你走了。”
他摇头说才不走,我要陪奶奶。奶奶因握笔而长满茧的指腹摸过他还很青涩的脸,笑眯眯疼惜地问:“小暄还没长大,小暄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呢?”
一句平常安慰的话让付暄泣不成声,李青提的锁骨又汇成另一片咸水湖。
命运的撕扯,无色无味后知后觉。如同淡淡的生长纹被发现时,早已经在不经意间爬满了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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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晚了!原因是俺记错时间了,抱歉!
第26章思念的味道
26
徐怀玉才下飞机便致电付暄报平安。透过电子通讯传来独子痛哭后的鼻音,徐怀玉坐上的士,万般心酸,也只能恳请司机师傅麻烦快点儿。
陆玄去世得太突然,但想来也撑了许久,徐怀玉上次回国,陆玄胡言胡语中偶尔提到付廉。此次是她工作上的安排耽误些时间,才会在一天后降落故土。
等她到达殡仪馆,匆匆忙忙进了灵堂,所谓的追悼环节已至尾声,看着这作秀的阵仗,眉间不由自主染上薄怒。她左右扫视,看到双眼红肿的付暄正向他走来。
“妈。”付暄低哑开口。
“小暄不哭。”徐怀玉摸摸他的脸,温柔安慰他:“不怕啊,妈妈在。”
话及此,徐怀玉转头,如鹰的目光盯住台上的付正清,付正清笑容疲惫得很真诚,落在知情人眼里也因此变得很虚伪,面颊还挂着两行反光的泪水,尚没注意到她。
“我阻止不了他。”付暄站在徐怀玉身后,不无沮丧地说。
徐怀玉将行李箱和手提包交给付暄,“不怪你。”是有人贪得无厌、铁石心肠。她眼里也布满红血丝,远远凝望陆玄被白菊簇拥的遗像,气声叹在空气里,“妈去送送奶奶。”
阵仗已摆好,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在场多数来吊唁的人徐怀玉都认识。等到人散去,徐怀玉站在冰棺前,老人遗体僵直,面色苍白却面容安详,命运无常,陆玄这样安静下来,徐怀玉好似多年后才再次看到陆玄病前坚韧不息的风骨。
“该送走了。”
身后传来付正清的声音,徐怀玉闭眼落下两行泪,想扇人巴掌以泄愤的双手握成拳,再睁开眼看到付暄,被迫忍住大动干戈的气愤。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付正清是陆玄血缘和法律上的独子啊。这人狡诈无比,如此急切地大操大办另存目的,想必也是要趁她还未回来阻止前。
恶心于与付正清交流,徐怀玉一声不响,跟着坐车把老人遗体送去火葬场。付正清说下葬日子在明天早上。一行人先回家,徐怀玉和付暄打车回了别墅,付钱下车,才发现付正清那一家三口后脚也下了车。
倘若眼睛含刃、唇舌含刀,那么付正清一定正在被徐怀玉凌迟,“还有事吗?”徐怀玉不着急进屋,她双手抱臂,与付暄一道站在门前阶上的阴影处,立在寒冬料峭中,想起付暄今日和她说的悄悄话,她讽刺道:“付正清,你不会是,带着你的赃物,”她不屑地指了指付正清身后的两人,“要打这房子的主意吧?这房子当年是老师为老妈设计的,老妈也立了遗嘱给小暄了,你们也敢呐?”
“没有这个意思。”付正清脱口而出,又清了下嗓子:“我不差他们这点儿。”
邵佳英脸色微变,在背后盯着付正清的背影,心想付正清既然不同意,那何必在她明示的时候默认,又带他们母子俩追上来,她还以为真的成了。从作为工作室的一个小职员,跟了付正清二十多年,她的生活看似光鲜亮丽,实则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还真不多,付正清这人精经常满口答应,而给她的东西,多半只能归类为‘夫妻共同财产’。
又被遛了。邵佳英不满地想,但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她拍拍付含锋的手背暗示,缩头乌龟似的各退半步,以免被殃及。付暄是个孩子,平时还好欺负点儿,但徐怀玉和付正清一对峙,她都避免暴露太多存在感。
晚饭时分,住这片儿的老人将开始在园里散步了。付正清目光四散,散步的人路过他们也是迟早的事情,“进去里面聊聊?”他扶着眼镜问道。
“不必了,有事儿说吧。”还会怕被别人撞见呢,徐怀玉讥笑:“你知道为什么老妈病后不让学生知道,不让学生去探望吗?她怕她发病的时候伤到人,同时她也是个自尊自强的人,所以对于你当年做的那些事情,她才会与你不和。你的致辞视频我看过了,老妈生前好好维护的体面被你抖落得一干二净,你挺‘孝顺’,把这些当做你‘秀场’的撒花是吧。”
被揭穿得一干二净,付正清也不恼不羞,高悬的明亮路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光点,致使面目看起来更精明算计,“我想和你谈谈小暄的前程,他老师说他貌似没有读研的打算啊,这怎么行。”他的声音不冷,其中深意却比扑簌簌的风更冷,实际上他并不关心付暄这个人,而是关心付暄的选择能不能给他带去最高的利用率。
薄情寡义如付正清,付暄先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冷面冷心,如今亲耳听到付正清手长到这种地步——他上周才犹豫回复过教授的邮件。不过也好,今天过后他也不打算和付正清一家子演戏了。
他往前半步,想站出来,被徐怀玉伸臂拦住,“你先走。”她对付正清说。涉及到付暄的前程,无论付暄如何做选择,她都必须重视:“我和他谈谈。”
付暄会意地打开家门,人和东西全部进门后,他合上了重重的大门,隔绝了室外一窝不善目光。徐怀玉弯身换鞋,疲倦地呼吸,“不要怕他。”她声音微弱,却很有份量,“和妈妈出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还没想好,”付暄拎着行李箱进去,他高出徐怀玉很多,看背影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轮廓,可转过脸来,那股一直被好好托着的天真仍未褪去,“妈,还有时间。”
徐怀玉坐在沙发上捶捏酸痛的小腿,付暄接了杯热水就坐在徐怀玉对面揉太阳穴,肿起的眼睛还未消,徐怀玉喝口水,心想,要是老太太还在世还没病,看见这样的付暄,估计都要心疼得几个晚上不会睡。
付暄和自己的关系称不上非常亲密,她心如明镜,凡事有取舍,选择把生活重心放置国外后,对于父母和儿子的事情,总会显得有些鞭长莫及。但幸好母子关系不至于生疏,彼此理解相互信任,譬如他儿子这番话和态度明显有所保留,她也会压下心中的狐疑,只道:“好,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逞强。不过,妈妈看到你已经动摇了,我很开心,还是那句话,你永远都有重头再来的机会,我希望你不要再和付正清赌气争斗什么,他太狡猾,而你还太稚嫩,恐怕引火上身。”
如果话语的份量不够撼动一个人,那么所经历的事情一定可以,付暄的迷茫在短时间内,一击破碎,脆弱到让他怀疑过去的自己该有多愚蠢才会困顿于此——但无论多蠢笨幼稚,他都不能再沉湎过去,否则容易重蹈覆辙,“我会想清楚的。”他回答徐怀玉。只是如今虽已拨开了周身灰蒙蒙的云翳,黎明指引方向的天光却仍未破晓。他尚不能就关于未来如何如何,给徐怀玉一个十足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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