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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也会下雪吗?江赫宁呆立在原地,脑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得一团糟。几秒的空白之后,才勉强找回意识。他故作镇定:“你知道吗?你刚才的行为叫性。骚扰。”庄羽商没有辩解,向前迫近半步:“那你觉得自己被骚扰了吗?”他想知道,这种触碰,会不会让江赫宁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还是……纯粹的讨厌。江赫宁没有回答,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刻意用成熟的语气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才认识我几天。”“15天。”庄羽商没有犹豫,眼睛里熠熠有光,“没认识几天就不可以爱了吗?我希望你被人爱着,所以我爱你,不可以吗?”对他而言,这逻辑如同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一样简单,江赫宁需要爱,而他愿意给,这就是“爱”。至于爱的定义?以他贫瘠的过往给不出答案。“你只是在可怜我!”江赫宁愤愤。“可是,爱本身就是从可怜开始的,而且”庄羽商顿了顿,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对不起,我为我的唐突抱歉。”庄羽商最终还是道歉了,但仅仅是因为这行为让江赫宁不适、抗拒,达到了反效果,而不是他觉得自己表达“爱”的初衷有错。那个吻,是他在极度担忧的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具爱意的动作。他确实不懂什么是爱。母亲近乎苛刻的管束是爱吗?像勒紧的绳索。父亲放任自流的“尊重”是爱吗?像无根的浮萍。庄羽商只知道,如果不给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年一点能具体可感的“东西”,一点名为“爱”的支撑,他也许真的会彻底坠入黑暗,再也拉不回来。但这就是在可怜江赫宁吗?庄羽商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毕竟,他唯一一次大发善心捡回的流浪狗,最终却因他而死。自那以后,他便收起了无谓的怜悯。可江赫宁不一样。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就与众不同。他愿意为江赫宁付出一些爱,或者,也可以比一些再多一点。哪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江赫宁到底哪里跟别人不一样。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江赫宁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正常情况不应该是“对不起”“没关系”这样的固定搭配吗?难道这个吻真的那么过分?庄羽商就这样盯着对方,继续等待回答。忽然,庄羽商发现江赫宁长长的睫毛上悬着一滴小水珠。不会是被他的爱感动哭了吧。确实哭了。天哭了。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瞬间就由疏转密,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快走!”庄羽商一把拉起江赫宁,两人冒着急促的雨点,冲向不远处的茶厂。王友建的茶厂,大得像两个篮球馆拼在一起。地上铺满了已经筛选完毕的茉莉花苞。边上还有堆起来的白色小丘,一座连着一座,都是茉莉花。天气不好,又赶上饭点,厂子里空荡荡的,现在只有两个来避雨的少年。最左边,有个小值班室,顶多十来平。门一推,里头黑咕隆咚。庄羽商在门边的墙上摸索半天,蹭了一手灰,愣是没找到灯的开关,他有点着急。“咔哒。”一声轻响。暗橙色的光线刺啦啦地填满小屋。庄羽商眯起眼,皱着眉抬头看,天花板上,就挂着一个光秃秃的大灯泡,里面的钨丝看得清清楚楚,吊在电线尾巴上,风一吹,左摇右荡,晃得庄羽商眼晕。“开关你哪找到的?”他惊讶地问。江赫宁没吱声,只是抬手指了指。顺着他指的方向,庄羽商看到一根细细的电线,贴着天花板,从墙面垂下来。线的最下端,拴着个墨绿色的塑料小圆锥。“嚯!”庄羽商眼睛亮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忍不住伸手,轻轻拽了拽那绿色的小坠子:“还有这种开关?我头回见!”城里长大的孩子,对这种老古董充满了新奇。江赫宁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略带嫌弃道:“老式拉线灯。现在不多见了。”庄羽商没在意他的语气,兴致勃勃地又拽了下灯绳,屋子顿时又漆黑一片。“哎呦,卧槽。”他赶紧再拉灯绳,灯一亮,就看见江赫宁双手叉在胸前,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庄羽商尴尬地笑笑,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正事。他转身,在值班室角落的旧柜子里翻腾,动作麻利,很快找到了碘伏和纱布。“手,拿来。”庄羽商拉过江赫宁的手腕,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但眼神很专注,紧紧盯着那道红痕。他用沾了碘伏的棉签擦上去,冰凉。接着,缠绕上纱布,一圈又一圈。江赫宁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窗外大雨滂沱,刚才被那个突兀的吻搅乱的思绪,又一次,清晰地浮上江赫宁的心头。其实他没想到庄羽商会直接道歉,对于那个吻……他并没有很讨厌,甚至隐约有点喜欢。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少年的吻结束的太快,自己还没来得及体会。江赫宁的目光又悄悄落在庄羽商认真上药的侧脸上。鼻梁很高,要是真被门拍平了,确实可惜。江赫宁想着,轻轻笑出了声。庄羽商还以为江赫宁在笑话自己包扎技术太烂,有点不好意思:“你凑活着吧,我包得不好。”“包得挺好。”江赫宁说。“下回”庄羽商轻轻握着江赫宁受伤的手腕,声音里带着恳求,“没下回了,好吗?”江赫宁怎么会听不懂少年的意思,他用力抿紧了唇,将喉头突然涌上的哽咽压了下去。“嗯。知道了。”他轻笑道,“死了多亏,是吧?毕竟……我还没看过雪呢。”庄羽商眼珠子瞪圆了:“你居然没见过雪?”江赫宁点头:“没见过,一次都没有。”江赫宁也觉得离谱,他从来没去过北方,甚至庄羽商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北方人。庄羽商摸着下巴琢磨两秒,突然打了个响指,一脸得意:“没事儿,以后你可以跟你的同学吹牛,说你见过夏天的雪。”“夏天哪来的雪,”江赫宁调侃道,“《窦娥冤》吗?”庄羽商一脸坏笑,也不解释,反而拽着人往厂房中间跑,最后停在那片铺满茉莉花的空地上。“站好别动,闭眼!”庄羽商兴奋道。江赫宁疑惑:“神神秘秘的,搞什么名堂”话还未说完,一双温热的手就覆上他的眼睛。“闭眼,别偷看!你睫毛太长,刮得我手心儿痒痒。”庄羽商闷笑一声,手指轻轻压了压江赫宁颤动的眼皮。“行行,你先把手拿开,我不舒服。”江赫宁嘴上嫌弃,但还是乖乖闭上眼。失去视觉,茉莉花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心跳声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麻。他听到庄羽商快步走开的脚步声,接着是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刺啦声,最后是工业风扇开关被按下的声响。“嗡——”强劲的气流打破了厂房的寂静,发出低沉的轰鸣。风带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吹乱了江赫宁的头发。“可——以——睁——眼——啦!”庄羽商的声音乘着风,在花厂里回荡。江赫宁慢慢掀开眼帘。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洁白的茉莉花苞打着旋儿从天而降,拂过他的脸颊、发梢、肩膀,甚至挂在衣服领子和颈窝上。这……这就是雪?不是冷的、硬的冰晶,是温的、香的茉莉雪球。庄羽商站在几步开外,正拿着一个巨大的铁簸箕,铲起地上洁白的小花骨朵,再高高扬起,风扇一吹,那“雪”就轻盈地飞向江赫宁。他怔怔地站在雪的中心,忘了眨眼。视线里,那个扬花少年的身影,在纷飞的茉莉雪后面变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上。江赫宁下意识地伸出手,几朵小小的花苞落进掌心。柔软又芬芳。庄羽商停下动作,“雪”渐渐稀疏,但仍有零星的花瓣在缓缓飘落。他扔下簸箕,在纷飞的白色花瓣里,几步跑到江赫宁面前。汗珠子从额角顺流到下巴颏,他也顾不上擦,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吗?夏天的雪。”“像。”“那你喜欢吗?”庄羽商期待地问。江赫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漫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明眸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心下早已一片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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