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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框先是一片沉寂,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地涌出来。
enanan……不夸张,我真的眼眶湿了,怎么有人能写出这样的词啊,感觉整个人被浸到水里了,从头顶到脚趾都泡在温水里,太舒服了。
amia我……好厉害,明明是讲河水,但感觉像在讲一个人的眼神,把所有泥沙都沉到河底之后、剩下的清透。
k开了麦,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舍不得让它们太快从嘴里跑掉我将残翼放下……从河中走来……这两句……我觉得,是整歌……最重的地方。
最重?朝斗问。
嗯……这个词,k停了一拍,翅膀断了还能放下来……说明那个人还在做选择,还在决定自己要怎么走……这个放下,比折断要重得多,因为它带着意志。
带着意志……朝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他写这歌的时候才八岁,八岁的他哪里懂什么意志?
可k从里面听出了的——或许是他无意中把某种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埋进了歌词里,又或许是k自己从那条河里舀走了属于她的一捧水,然后在那捧水里看到了他都没有看到过的倒影。
朝斗听着,心里很暖,同时又涌起一种微妙的感受——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同,enanan被水的温柔包裹住,amia看见了河底深处那种滤过泥沙之后的清透,k则听出了放下残翼里那份沉重的意志。
他们从同一歌里各自领走了不同的东西,却都是真真切切的、从旋律和歌词里生长出来的感动,这大概就是音乐最珍贵的地方——它不说教,不指定,只是把一整条河放在那里,谁来了,就从里面舀走自己最需要的那一捧水。
而朝斗自己呢?他写这歌的时候才八岁,八岁的他站在自己幻想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浪声,把那归入深渊的歌唱给了面前的黑暗。
那个时候的他,也舀走了自己最需要的那一捧水吧——只不过八岁的他需要的东西跟现在的他们不一样,八岁的他需要的是一个人沉下去的安静,是没人来打扰的、独自蜷缩在河底的片刻安宁。
他正想回应什么,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屏幕角落,注意到雪的Id一直亮着,但从弹唱结束到现在,她没有过一条消息。
enanan已经把歌词拆开来逐句分析了好几轮,amia也在反复表达自己的感动,k也难得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段话。
只有雪,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头像亮着,状态显示在线,可就是没有动静,像一颗沉在河底没有浮上来的石子。
朝斗犹豫了一下,雪她……好像一直没有说话?
k似乎也察觉到了,雪……?你还好吗?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两声很轻的咳嗽,像是清嗓子,又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
……没事,雪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只是……被这歌震撼到了,对于这歌,我无比——
咚咚咚。
敲门的声响从雪那端的麦克风里清晰地传了过来,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家长特有的节奏。
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从她那边传来的声音——呼吸的、吞咽的、衣服摩擦的——统统消失了,频道里所有人似乎在同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连打字声都停了。朝斗也僵在了电子琴前面,手指还搭在琴键上没有移开。
朝斗有些汗颜,这下真冬是被父母抓包了嘛?半夜凌晨快两点了还不睡在这跟朋友玩,好像谁家父母都会狠狠收拾一顿的吧。
两秒的沉默。
然后经过一些悉悉索索的小声,雪开口了。
她的声音似乎生了很大的变化,那种切换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快得像有人在她嗓子眼里装了个开关——从刚才微哑的、带着情绪余震的雪,一瞬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阳光的,贴心的,乖巧的,标准得像教科书里好女儿词条下配的语音示范。
妈妈?怎么了?
朝斗愣住了。
他从未在雪的声音里听到过这种语气,如果用一个词形容的话——完美。
好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这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答案,每一个音调的起伏、每一个尾音的上扬,都精确得毫无破绽,光滑得像一层釉,找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缝隙。
雪那边的麦克风没有关,她似乎也没注意到这件事,又或者根本来不及去管,所有人都听见了接下来的对话,却默契地没有出任何声响——没有人打字,没有人开麦,整个频道像被按了静音,只有雪和她母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妈妈,怎么了嘛?雪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尾音,和刚才被《河》震撼到说不出话的那个判若两人。
欸,真冬,这么晚还不睡啊?门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略带忧虑的女声。
我在学习,最近考试要到了,有些知识点感觉自己还是不太熟练。雪回答得毫无磕绊,自然得像呼吸一样,每一个字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
噢,不过,真冬啊,你要知道,明天的上学期间保持专注度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因为今晚的补习浪费了明天上课的重要时光。
好的妈妈,我写完这道题就睡觉。
嗯,晚安噢~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频道里又恢复了那种默契的寂静。
朝斗坐在电子琴前面,手还搭在琴键上,指尖有些凉。他刚才全程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雪在和母亲对话时那令人不安的完美,那种毫无破绽的体贴和乖巧,和刚才在频道里被《河》震撼到说不出话的那个雪,他分辨不了,或者说,他没办法判断哪一个是真正的她,或者两个都不是,或者两个都是。
至少,真冬或许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个体,因为她选择温顺地对母亲撒谎了,这代表25时社团活动,绝对不是被她家里人乐意看到的东西。
面对母亲时变成标准好学生的那个,和在nightcord里安静寡言的那个,都属于同一个人,只是被不同的情境催生出了不同的面具。
就像河水流过不同的河段,有的地方平静如镜,有的地方暗流汹涌,可它们终究是同一条河。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困惑,又或者两者都有,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过了一小会儿,雪重新开口了,声音又回到了频道里那个他熟悉的频率,只是更轻了一些,像是经过了刚才那番表演,她需要一点时间重新回到自己的壳里。
不好意思,看来我这边今天就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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