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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腿坐在旋转椅子上的一个女孩缓缓摘下了耳机。
她动了动脖子,颈椎出细微的咔哒声,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她伸出手,理了理自己的头——那头长从肩膀倾泻而下,银色的,或者说浅紫色的,在微弱的光线下分不太清楚,总之长到一种夸张的程度,尾几乎快要碰到地面,她不得不用手腕把那些垂落的长拢到身后,像是在整理一条流淌的银色河流。
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地板很凉,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甚至根本没有在意这个温度。
她伸长手臂,把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杯面拿起来,随手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桶里已经堆了不少同样的杯面容器,有些摞了两三层高,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某个文件夹。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眼下带着浅浅的青黑,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人才有的白。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文字——
【《河》BysTaR】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出一点含糊的呢喃,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正说出口。
如果想要做出更治愈的音乐……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滑动了一下。
……自己或许应该要留住朝斗。
有他的助力,或许——不,应该说是必然——父亲给自己上的这一人生中最沉重的课,才能真正的迎来结束。
她抱着手机坐回椅子上,银色的长像瀑布一样从椅子的边缘垂落,末端铺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匹展开的绸缎。
房间很暗,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把一道流动的光扫过天花板,在那一瞬间的亮色里,能看到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形很小,很瘦,被那头夸张的长几乎包裹了半截身子,像一只缩在银色茧里的虫。
抬起胳膊,伸出右手,在一旁的电子琴上轻轻弹奏,播放刚刚自己录制的声音,并顺着自己的感觉轻轻按下几个和弦,指尖在琴键上游走,像是在试探什么。音符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电子琴余音消散的嗡鸣。
k。
在朝斗的印象里,k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善良的,阳光的,虽然说话总是慢吞吞的、断断续续的,但那种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对音乐的执着和对他人的关心,让朝斗觉得这是一个即便身处困境也依然在笑着往前走的人。
可很不巧的是,网络交流正是会把人的这种定义模糊化。
屏幕上那个会用省略号断开每句话的k,和此刻蹲坐在黑暗房间里抱着手机的女孩,她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网络的距离。
朝斗听见了k的温柔,却看不见k摘下耳机下空洞的眼神,朝斗感受到了k的执着,却看不见k脚边堆满的杯面桶和光着的脚踩在冰凉地板上的模样。
朝斗觉得k,觉得k,觉得k有抱负——这些词语都来自于k在频道里的只言片语,来自于她对音乐的认真、对他人的关心、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愿妥协的执着。
可是温柔可以通过键盘敲出来,执着可以通过省略号传达,甚至连阳光都可以——只需要在句子结尾加一个稍微上扬的语气词,就能让人觉得你正在笑。
网络把声音和文字带到了另一端,却把真实的体温和呼吸留在了原地,留下的还有一堆空了的杯面,和一个几乎快要碰到地面的、银色的、无人打理的长。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
凌晨两点多,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或者说,对于一个经常熬夜的人来说,今天其实是昨天,明天其实是今天,午夜零点过后,时间感就会生一种奇怪的迁移和错觉,你已经搞不清此刻到底算哪一天,只知道自己还醒着,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已经睡着了。
她每天都会确认一遍自己还需要做什么,如果不去确认,日子就会像一团灰色的浆糊糊在一起,分不清哪天是哪天。有一件事不能忘——
去医院看望父亲。
这是每天都不能忘的事情,哪怕她自己几乎不出门,哪怕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写歌——这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落下过。
每隔几天,她就会把自己稍微打理一下,换上运动服,把那头夸张的长收拾一下,走到玄关穿上鞋,走出这间公寓,搭上电车,去那家医院,给父亲送换洗衣物。
不知道父亲这一次去看,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上一次去的时候,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再上一次,父亲倒是睁开眼了,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却没出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父亲在那一刻想说什么,也不敢去猜,猜了又能怎样呢?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父亲恢复记忆,不能替父亲重新站起来坐在钢琴前面写曲子,不能撤销那段让一切崩塌的曲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写歌,写能拯救人的歌,一接一,永不停歇,用新的旋律去填补那个她亲手凿开的窟窿。
女孩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角那枚小小的相框上,相框里是一张以前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一个高大的男人把一个小女孩架在肩,男人仰着头看着她,眼里全是光。
如今女孩看着这张照片,眼中看不到多少情绪,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她从旋转椅子上站起来,银色的长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尾扫过椅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走到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小心地调整着姿势,确保自己不会压到那夸张到快要碰到地的长。
长散在身侧,像一匹安静的银色织物,铺满了枕头和被面的一角,她得先用手把它们拢好,再慢慢躺下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照顾一个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不会说话的伙伴。
手机屏幕还亮着,【《河》BysTaR】几个字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光被压灭了,房间重新归入幽暗。
黑暗中,蜷缩在薄被里的女孩呼吸渐渐放缓,意识开始向下沉去。
她知道今夜会做什么梦——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和父亲有关,和那段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去有关,那些记忆不会因为她闭上眼睛就消失,它们会在梦的最深处等着她,等着她再一次经历那个夜晚,再一次听见那句话,再一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至少——至少在今天,她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一个原本离他很远的人……星海朝斗,还有那《河》,让她第一次觉得,也许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可以不再只有她一个人走。
今夜,又要做噩梦了。
轻轻叹口气,【25时,nightcord见】的社长宵崎奏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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