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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间,那两个东厂高手并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木楞地、呆滞地望着他们手中的囚犯,表情一片空白,仿佛完全不能理解现实发生了什么。
不过,恐惧与僵硬并不能左右事实;在东厂高手们宕机的时候,翻滚而下的飞玄真君仍然在抽搐、尖叫、拼命挣扎,从台上赶下来的大太监连滚带爬,膝行到了他的身边,大哭着呼唤皇爷,叫喊祖宗,或者试图摁住真君的手脚,阻止他在剧痛中给自己来个二次伤害——可惜,大太监们根本不敢用力,反倒被痛苦中乱挣的皇帝撞倒在地,宽袍长袖翻滚搅成一团,真是胡天胡地,不明所以——
“太狠辣啦。”杨易喟叹道:“锦衣卫的大牢里都没有这种刑罚!众目睽睽,当真成何体统……”
殿阁中虽然叫嚷成一团,但他这几句咕哝,仍然是隐约可闻;于是贴身与飞玄真君肉搏的几个太监之中,终于有人恍然抬起了头——此人身着蟒袍,胸戴锦鸡补子,正是当朝司礼监秉笔,兼管东厂的厂公麦福——管特务的人反应当然更快一些,即使在如此匪夷所思的仓促刺激之中,麦公公仍然隐约反应了过来:为什么东厂高手动手之后,皇爷会莫名其妙地重创瘫倒?这个离奇出现的怪人又做了什么?他嘴里念念叨叨,到底又是在唱诵什么魔咒?——
“让他闭嘴,让他闭嘴!”麦公公尖叫道:“绝不许此人开口!”
无论什么邪门歪道,及时打断前摇都是正确的处置;东厂高手训练日久,服从已入骨髓,听闻如此呼唤,本能就抬起手来,反手就是一个响亮耳光——以他们的雄浑掌力,这一巴掌下去,当然没有人能开口了,对不对?
于是,啪的又一声爆响,瘫软飞玄真君猛地向上一挺,也不知是哪里榨出来的潜力,居然将七手八脚的太监们全部掀飞;身体反弓,两眼暴凸,口鼻渗血,发出了一长串更加凄厉、尖锐,简直不像人的号叫——
哎呀,也就是真君这几日闭关清修,等闲不许其余宫人靠近,否则满宫上下,怕还不是以为里头在杀猪呢!
杨易注目着面前手脚乱挥,赫赫大叫的皇帝——如果说先前的伤口还比较隐蔽,除了满地打滚以外看不出什么异样;那么至少这一耳光的效果就非常显著了;在他的注视下,真君清癯的脸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通红、肿胀了起来,短短半柱香内就变成了原来的两倍大;而飞溅的鼻血、口水、眼泪,更是斑斑皆是,不计其数……这一巴掌的力道还真可以呀!
他情真意切,脱口赞叹:“好功夫!”
真奇怪,明明是这样发自内心的赞美,两位高手却并不感到荣幸;事实上,他们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神色比打滚的飞玄真君还要恐怖;当杨易转头望向他们时,东厂高手干脆原地打起了哆嗦。
“所以。”杨易亲切地问他们:“你们还要再来一耳光么?”
西洋的经书不是说了吗?别人打你的左脸,你连右脸也要伸过去给他打。杨易恪守准则,是多么的善呐!
雄壮威武的东厂高手嘤咛一声,终于两眼一翻,软软栽倒在地,再无动静了。
杨易摇了摇头,从瘫软如死猪的高手身上跨过,信步走向了前方翻滚的飞玄真君;当然,贴身护驾的绝不止这几人,很快又有高手自两面奔出,张手挡在了杨易面前——不过,他们并不怎么敢面对杨易,刚一靠近,就要瑟缩后退,所谓两腿战战,几欲先走,大概纯粹是靠着根深蒂固的忠心,才没有屁滚尿流,嚎啕而去。
——拜托,刚刚的两轮变故大家也看到了,你确定要和这样的人为敌么?
会赢吗?
还好,杨易也无意与这些牛马为难。所以他礼貌地停在原地,低头看飞玄真君继续挣扎,呜呜叫骂,痛得张嘴乱咬;而几个贴身太监则汗水淋漓,号啕大哭,也顾不得对面诡异举动,只忙着给皇帝撕扯衣服,推宫过血,按穴止痛;就算手臂被一口咬住,也绝不敢挣扎半分,只求能安抚老登情绪。
如此折腾了半柱香的功夫,飞玄真君痛苦嘶哑的喘息声终于小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缓;大概宫中的秘方确有妙用,或者真君修道多年,还真有些常人意料不到的修为,居然如此重创,都还能缓过一口气来,是实在可以称一句了不得的。
围绕跪坐的大太监们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在惊恐与后怕中吐出了一口浊气;当然,他们的情绪绝不能稍有放松,因为解决了最要紧的事情后,他们当然立刻就要面对最可怕、最恐怖的威胁……
杨易彬彬有礼:
“你们好。”
围坐的宦官们抽动了一下,呼吸几乎暂停。终于,在场地位最高、与皇帝关系亦最为亲密的司礼监首席秉笔黄锦抬起头来,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他道:“你要做什么?”
“是这样的。”杨易道:“在下姓杨名易,在京城说书混一口饭吃。口干舌燥,赚点茶钱,即没有招谁,也没有惹谁;不料数日前市井骚动,莫名其妙就被锦衣卫抓了下大狱,至今仍然不知罪名,我想来想去,不明所以,只有到这里来向列位诸公请教。”
黄锦:…………
那一瞬息之间,黄锦简直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了。到底是该震撼于这古怪奇葩的理由,还是怨恨下头惹出的天大麻烦。什么抓人下狱,什么秘密审讯,他这做司礼监秉笔的是真的一点风声都不知道,想来定是下面的人在自作主张,施展手腕——是的,他自己也知道,带明的情报组织从来不是如臂使指,私下里肯定有人在揽私活谋私利,大搞远洋捕捞;但是,你捕捞个别的也就算了,这种不可名状的沟槽怪物也是你们能碰的吗?
蠢猪!白痴!天生天成的二百五!你们是把京城阴沟的水灌进了脑子了,还是吃了巴豆配潲水,把十八辈子的心眼都从肛肠里喷射出去了?
老子,老子真是被你们这些贱种给害惨了!!
说实话,要是那个负责审讯的蠢货眼下在此,那黄公公麦公公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得一左一右飞扑出去,生生咬下这狗种的蛋来,叫他品鉴品鉴此时公公们亲身经历的痛苦——没错,此时大太监们内心之煎熬苦痛,甚至还在当初噶蛋之上;要是不能感同身受,又怎么足以报偿万一?
可惜,现在的黄公公必须保持冷静,咬碎了牙也要硬顶:
“此事咱委实一无所知,还请告知首尾。”
“其实我也很莫名其妙。”杨易叹了口气:“三天前我还在日月兴茶馆说书呢,突然就有两个锦衣卫冲进来,哐当就上了手铐,拖着就走,只说我什么‘妄言诽谤’,其余一句也不肯解释;把周遭的人都吓得够呛……”
在座诸位都是行家里手了,一听这套流程就知道确实是标准的锦衣卫拿人,不是什么虚言诓骗;黄锦迟疑片刻,望向了趴伏在侧的东厂提督麦公公——从刚刚那一耳光坏了事后,麦公公就趴在原地不吭声了;但现在他也装不下去了,事情牵涉锦衣卫,当然只有手握厂卫大权的厂公才能回话。麦公公哆嗦着抬起头来,语气发飘:
“三天之前,咱家并不在京中,东厂当值的是……”
话音未落,旁边扑通一声响,一直跪在左近的某个年轻太监以头抢地,咚咚做声,登时嚎啕大哭:
“干爹恕罪,干爹恕罪,奴婢该杀,奴婢该杀!”
麦福望向他,立刻认了出来:此人是自己收养过的干儿子高凤,因为跪舔得力被提拔司礼监经厂提督太监的位置;偶尔也帮着看一看东厂的事务;当然,麦公公识人入微,是知道此人雄心勃勃,诡诈多变的,只是自以为能够驾驭,所以从来不以为意而已;但现在看来……
麦公公的脸色,顷刻间变得非常难看了!
“皇爷饶命,干爹饶命!”高凤叩头出血,涕泗横流:“奴婢,奴婢也是接到了外头文官的检举,说有人在皇城眼皮子下宣讲什么《西游记》,分明隐匿邪说,大逆不道;这《西游记》,又似乎,似乎与翰林院的李春芳颇有瓜葛。奴婢也是一时心急,怕有人内外勾连了污蔑皇爷,才壮起狗胆,犯下大错……”
说到此处,高凤抬起右手,啪啪给了自己两记狠辣耳光;于是五道指痕,顷刻浮现,两行鲜血,自鼻孔蜿蜒而下,混着汗水眼泪,将一张肿胀的脸搞得一塌糊涂,真正是叫人望之生悯。
不过,黄公公麦公公对此并无怜悯;实际上几个大太监跪坐着怒目而视,目光灼灼,尖利逼人,简直要把这高凤戳个透明窟窿——大家都是宫里老油条,弯弯绕是一听就懂,绝无隔阂:什么“文官检举”?什么“颇有瓜葛”?说白了,不就是这小杂种一时上头,和臭穷酸里外勾结,想靠着锦衣卫搜罗证据、讨好皇帝,把如今的翰林院掌院李春芳搞下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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