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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全体会员大会的早晨,福兴街上空笼着一层薄薄的灰云,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麻雀都安静了许多。
淮古斋后院,林深将最后一份文件装入牛皮纸袋,封口处按上自己的指印。老王在一旁清点着待会儿要分发的会议材料,阿梅则一遍遍核对着与会名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像是在确认战友的存在。
“都准备好了?”林深抬头,目光扫过两人。
老王重重一点头:“该来的总会来。”
阿梅深吸一口气,将名单抱在胸前:“商户们都已经到会场了。”
会场里的空气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又闷又燥,吸口气都觉得嗓子眼发烫。
头上那架老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卷起来的全是带着热气的灰尘沫子,扑在脖子后头,蹭得人又痒又烦。
阿梅站在台子当中,磨得发亮的红木地板上模糊映着她的影子,那影子微微打着颤。
那张银行的驳回通知被她死命攥在手里,粗糙的纸边硌着指头,都快被她揉烂了——像张撕破了皮的契约。
她的话刚落地,台下百来号商户凝固了片刻。下一瞬,死寂炸开了锅。
嗡嗡的议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活像捅了马蜂窝,那声浪撞着大伙的耳膜,也撞着这刚搭起架子、腿脚还不稳的古玩商协会。
“砰”地有人拍桌子,“操!”有人压着嗓子骂,角落里谁家孩子吓得哭嚎起来,几种声音拧成一股绳,勒得人喘不上气。“啥?开不了户?”“鬼扯!没对公账号,协会收钱打钱从哪儿过手?”“啧!我就知道!整得阵仗老大,结果......”
一张张原本盼着的脸,这会儿都僵住了,惊得嘴里能塞鸡蛋。汗珠子顺耳根滚下来,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闪亮。角落里,赵子轩嘴角扯了一下,快得看不清。他指头轻轻敲着茶杯边沿,“叮、叮”,那声儿不大,却刺耳朵,毒蛇吐信子似的。边上坐的心腹,和他眼风一对,里头那点得意劲儿,冰窖一样冷。
“咣当!”
桌子一声暴响,茶杯盖差点跳起来,热茶汤子泼了半桌子,嘶嘶地冒白汽儿。
王德发作势猛拍桌,轰地站起。脸涨得像猪肝,粗指头狠狠戳向前头:“都他娘的闭嘴!嚎啥嚎!银行那些弯弯绕多了去了,一回不成有啥稀奇?!可老子今天把话撂这——这事儿它就不对味儿!”他眼珠子瞪得溜圆,鹰隼似的扫过全场,最后重重砸在赵子轩那块地皮上,“是谁?!哪个躲在阴沟里的蛆,不想看我们潘家园抱成团?”
脚下的老地板被他跺得咯吱呻吟,像头老牛喘粗气。在场的个个猴精,王德发这话里的石头,咣当砸进了水潭子。不少人立刻缩了脖子,要么低头装模作样啜口凉茶,要么偷偷把屁股下的椅子往外挪一尺。
空气稠得能拉丝,死静。赵子轩倒稳当,屁股黏在椅子上,悠哉又呷了口茶,舌尖刚沾到水皮,眉头就嫌恶地一皱——茶早凉透了。王德发那头炮仗点着了,他这儿只当听了两声野狗叫。
他身后,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小年轻噌地站起来,皮鞋跟敲地板,咚咚响脆得直戳人心窝子。这人叫李三,全指着赵子轩吃饭的。“咳咳,”李三搓着手,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儿,话里带钩子:“王老哥,话也别太冲。咱聚一块儿不就为了搞钱嘛,斗啥气呀?眼下火烧着的是——协会自己这水龙头都拧不开!没账户啊大哥!那就是个金壳子的车,没发动机!看着鲜亮?趴窝!”他唾沫星子横飞,“还拉扯啥以后?活动咋弄?钱咋管?我看呐——不如先散伙!啥时候林大会长能把钱匣子捣鼓明白了,咱们再凑也不晚哪!”
底下“轰”一下炸了。“在理!”“可不是!”“赶紧的吧!”交头接耳的,稀稀拉拉收包的……比刚才闹得还凶。这哪是提建议?这是要拆台挖地基啊!
台上的阿梅脸白得像纸,张了几回嘴,声音都被人潮硬生生堵回嗓子眼儿。攥着纸的手心早湿透了,那纸片黏着皮肉,跟烙铁一样烫。王德发气得胡子直抖,梗着脖子,一时间却挤不出炮仗了。整个会场那股劲儿眼瞅着歪了,滑向稀里哗啦那一头。
赵子轩眼里的笑,快藏不住了。他整了整衣领,准备好站起,来一段“忍痛断腕,顾全大局”的高论,把林深这点心血彻底砸个稀巴烂。
就在这要碎的当口——
“谁说(协会)没钱?”
这声音不高,也不炸响,却像冰针一样,嗤地一声扎穿了鼎沸和嘈杂,扎透了吊扇的嗡鸣。
林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儿。他没有王德发的暴躁,没有阿梅的慌张。就那么站着,目光平平扫过全场,一种稳到透骨的劲儿无声地蔓延开。那些吵吵闹闹的人,像被什么东西一压,哑火了。几个嗓门大的下意识摸了摸脸,热的,刚才的喧哗像个没头没尾的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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