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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幕山脉深处,星陨基地地下机库。灯亮着,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白光从穹顶浇下来,照在那列停在铁轨上的钢铁列车上。阿尔戈号——卡莫纳共和国五年心血的结晶,上一次出现在战场上,还是在那场决定命运的马洛代夫会战中。它曾经用三十门三百八十五毫米口径的自主大炮撕开了sTa的防线,用二百八十五毫米口径的防空炮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用一百二十多门五十八毫米口径的全能型迫击炮将敌人的冲锋一次又一次地埋葬在弹幕之下。它在那场战役中受了重伤,被拖回星陨基地,一修就是两年。两年里,工程师们拆掉了它身上百分之六十的旧零件,换上了新的。不是简单的更换,是升级。它的车身被加长到二百米,车厢增加到二百节。每一节车厢都覆盖着最新一代的复合装甲,厚度是原来的两倍,重量却减轻了百分之十五。它的火炮系统被全部替换为星陨系统的最新版本——这套系统原本只安装在固定堡垒上,如今被缩小、优化、塞进了这列火车的每一节车厢里。最核心的升级是它的操控系统。以前需要上百名炮手同时操作,现在只需要一个人在驾驶舱里通过神经链接辅助装置,就能在十分钟内完成所有火炮的瞄准、装填、射和切换。这套装置被工程师们称为“万控座”。坐上那把椅子,戴上头盔,你的视野就和车上每一门炮的瞄准镜连接在一起。你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你想用什么炮打,就用什么炮打。你想打几,就打几。它不是一列火车,它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叶云鸿站在阿尔戈号面前,仰着头,看着它。它的车身是深灰色的,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一节,两节,三节。他数到一百二十节的时候放弃了。不是数不清,是不想数。他身后的安东尼多斯咳嗽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念道“主理任席,阿尔戈号全长二百米,共二百节车厢。其中火炮车厢一百二十节,配备各型火炮一万二千门,涵盖从二十毫米防空炮到四百毫米攻城炮的全部口径。导弹车厢二十节,配备垂直射系统,备弹一千二百枚。能源车厢十节,内置微型神骸反应堆六座,可为全车提供七十二小时连续作战能源。指挥通讯车厢五节,配备量子加密通讯系统,可在强电磁干扰下与各战团、空军、海军保持实时联络。医疗车厢十节,配备手术室十二间,病床八百张,医护人员三百名。运兵车厢三十节,可一次性运输二十万人及两千吨物资。后勤保障车厢五节,储存弹药、食品、药品、燃料,可供全车连续作战一周。”他念完了,把清单叠好,放进口袋里,看着叶云鸿。“主理任席,您知道这列火车花了多少钱吗?”
叶云鸿没有回答。他走到第一节车厢下面,伸出手,摸了一下车轮。车轮是铁的,很凉,很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机油。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油渍。他没有擦,让它干。
“启动。”他说。
列车员爬上驾驶舱,坐在那把椅子上,戴上头盔,按下启动键。车厢内的灯亮了,不是一盏,是很多盏。白光从车厢顶部浇下来,照在那些炮管上,照在那些导弹上,照在那些医疗床和手术台上。阿尔戈号动了,不是慢慢地动,是忽然动的,像一头被叫醒的巨兽。车轮碾在铁轨上,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它越走越快,越走越稳。风从车厢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
叶云鸿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没有追,他不会追。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油渍的手指。油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黑色的印子,像一颗很小的痣。他看了很久,把手插进口袋里。
阿尔戈号开了很久。久到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亮。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些坐在运兵车厢里的士兵脸上。他们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他们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他们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光很暖,暖到他们忘了自己在哪里。一个年轻的士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口袋里。旁边的人问他,“你老婆?”他点了点头。“孩子多大了?”他想了想。“快两岁了。没见过。走的时候还没生。”旁边的人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他接过,没有点,叼在嘴里。烟嘴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他把它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下午三时。阿尔戈号停在那片灰蒙蒙的平原上,车轮还在烫,铁轨还在冒烟。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排成队,站成排,等着命令。远处那束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们看着那束光柱,光柱也在看着他们。奥勒良从基地里走出来,穿着银白色的全身甲,没有戴头盔,头是金色的,剪得很短,眼睛是蓝色的,很深,很亮。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列火车。
“旧帝国部队,集合。”
二十四个战团长从基地里走出来,穿着不同的盔甲,戴着不同的徽记,拿着不同的武器。他们走到奥勒良身后,站成两排。奥勒良转过身,看着他们。
“主上昏迷了。泰坦重伤。sTa虽然退了,但还会再来。他们不会停。我们也不能停。”他停了。“传令。全军推进。目标sTa暗区西南边境所有据点。不留活口。”
二十四个战团长同时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盔甲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很响。
“是。”
旧帝国部队开始反攻了。不是慢慢地走,是忽然走的,像一条被解开了缰绳的河。守夜人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装甲上满是划痕和弹孔,走得最慢,但最稳。帝皇之拳跟在后面,暗银色的外骨骼装甲,三米四高,面罩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向的视窗,视窗里的蓝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亮。圣约铁卫走在中间,黑色的盔甲,没有拿武器,他们的武器是他们的身体——拳头,膝盖,肘,额头。灰烬行者走在最后面,灰色的盔甲,和废墟的颜色一模一样。他们走得很散,三三两两,像一群刚睡醒的人。但他们不会停。
阿尔戈号跟在队伍后面,车轮碾在碎石上,出沉闷的声响。它走得不快,但很稳。炮管从车厢两侧伸出来,像很多只很大的手,等着去抓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sTa暗区西南边境最后一个据点,晚上八时。据点不大,一个碉堡,两个地堡,一圈铁丝网。守军不到两百人,他们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们听说了泰坦的事,听说了流星雨的事,听说了苏布雷卢克斯死了的事。他们想跑,但不敢跑。跑了就是逃兵,逃兵被抓到就是死。不跑也是死,但死在战场上,家里还能拿到抚恤金。他们等着,等那些人来。等到了,就打。打不过,就死。死了,就不用等了。
奥勒良站在据点外面,用望远镜看着那圈铁丝网。铁丝网很密,上面挂着空罐头盒,风一吹就叮叮当当的响。他放下望远镜。
“攻。”
守夜人走在最前面,踩到了地雷。地雷炸了,不是一颗,是一串。火光冲天,碎片四溅。守夜人倒下了几个,剩下的继续往前走。帝皇之拳跟在后面,用身体撞开了铁丝网。铁丝网被撞出一个大洞,边缘的尖刺刮在他们身上,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们不在乎,他们不会疼。圣约铁卫冲进去了,用拳头砸开了碉堡的门,门是铁的,很厚,但经不住他们砸。砸了三下,门歪了,第四下,门倒了。里面的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们不是不想打,是没有子弹了。昨天就打光了。据点被拿下了,不到二十分钟。
奥勒良站在碉堡门口,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抖的俘虏。他们很年轻,有的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了。
“继续推进。”
阿尔戈号停在据点外面的空地上,车轮还在烫。驾驶舱里的列车员摘下头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身后的火炮车厢里,一万二千门火炮没有一门开火。不需要开火,敌人太弱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远处隐约的爆炸声,很轻,很远。
凌晨一时,最后一个据点被拿下了。sTa在暗区西南边境的所有据点,全部被摧毁。守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旧帝国部队损失了不到一千人,守夜人死了三百,帝皇之拳死了二百,圣约铁卫死了四百,灰烬行者死了不到一百。他们的尸体被抬到阿尔戈号的医疗车厢里,医生和护士们在过道里奔跑,手术灯亮着,血从担架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暗红色。有些救不活了,医生摇摇头,把白布盖在他们脸上。护士在旁边记录编号,写下死亡时间,把记录卡塞进他们胸口的口袋里。他们会被埋在明日方舟基地外面的平原上,埋在光柱下面。光柱不会灭,他们也不会灭。
奥勒良站在最后一个据点的废墟上,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把那把从战斗中一直握着的斩剑插回剑鞘,剑鞘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敌人的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不擦了。他转身,走下废墟。
“回基地。”
他走了,没有回头。
叶云鸿站在政务院顶层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守夜人,那些帝皇之拳,那些圣约铁卫,那些灰烬行者。他们从旧帝国的废墟里爬出来,从暗区深处走出来,从没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里钻出来。他们守了一百多年,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他们不用再等了。他们死了,埋在光柱下面。光柱不会灭,他们也不会灭。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sTa残部清剿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苏布雷卢克斯。那个人也死了,埋在苏布雷卢克斯城的废墟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编号。只有一抔土,土是湿的,凉的,被血浸透了。他的酒瓶还在,那些刻着他朋友名字的酒瓶,赫伯特·冯·克劳泽维茨,弗里德里希·冯·施特海姆。他们会在酒柜里等着,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来喝它们。等不到,就一直等。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人间失格客,那个人还躺在基地里,昏迷了一天一夜,还没有醒。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他会醒的,他不会死。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还在等他。他不能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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