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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特拉维夫坦,盟约总部大楼,新历17年11月2日,清晨七时。雪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的,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旗杆上三十五面盟约国旗湿透了,垂着,一动不动。最中间那面最高,红底,金星,边缘被雪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雷诺伊尔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撑伞,雪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洗得白的深灰色外套上。他的头花白了,不是染的,是熬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没有颜色。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牌子,木头的,不大,上面刻着“卡莫纳共和国”几个字,字迹是烫金的,金粉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这是他来的时候从车上拿下来的,没有让秘书拿,自己拿了一路,从车上拿到门口,从门口拿到台阶上。他攥着那块牌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很凉。他没有动。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秘书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主理任席,各国代表都到了。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开始。”
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卡莫纳共和国”。共和国。共和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到底共和了什么?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是光板的,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摸着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很密,很细。他看了很久。
“主理任席?”秘书又喊了一声。
“知道了。”他把牌子夹在腋下,走下台阶。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上,他没有擦。他走进大楼,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会议室在二楼,门是橡木的,很厚,关着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见。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同时推开门。会议室很大,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铺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名牌、水杯、文件架。三十五个名牌,三十五个座位,三十五个国家。最前面那个名牌上写着“卡莫纳共和国”,字迹是烫金的。他走过去,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他把手里那块牌子放在桌上,放在那个名牌旁边。两块牌子并排躺着,一块新的,一块旧的。新的上面写着“卡莫纳共和国”,旧的上面也写着“卡莫纳共和国”。一块是会议准备的,一块是他带来的。他看了很久。
其他国家的代表陆续到了。龙域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花白,脸上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走到雷诺伊尔面前,伸出手。“主理任席。”雷诺伊尔握住了。他的手很凉,那只手很热。握了一下,松开了。铁脊自由邦的代表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是新的,还泛着光。他走到雷诺伊尔面前,敬了一个礼。雷诺伊尔点了点头。霜谷联合体的代表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盘得很紧,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她走到雷诺伊尔面前,微微颔。雷诺伊尔也微微颔。
会议开始了。盟约秘书长站在台上,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文件。他翻开第一页,念。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第一项议程,关于对卡莫纳人民神圣民主共和国的援助。”他停了。“自sTa入侵卡莫纳以来,盟约各国密切关注战局展。卡莫纳军民英勇抵抗,付出了巨大牺牲。为了维护盟约的团结与合作精神,盟约各国决定向卡莫纳提供援助。”他翻开第二页。“援助总额一万二千亿盟约货币单位。其中,现金援助八千亿,物资援助四千亿。现金分三年拨付,物资分五批运抵。援助不附加任何政治条件,不要求任何经济回报,不干涉卡莫纳内政。”
台下安静了。有人点头,有人在纸上记着什么,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秘书长,秘书长也看着他。
“主理任席,您有什么意见吗?”
雷诺伊尔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块会议准备的牌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在一边。又把他带来的那块牌子拿起来,放在桌上,放在最前面。牌子上写着“卡莫纳共和国”。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我提议,把‘卡莫纳共和国’改为‘卡莫纳人民神圣民主共和国’。”他停了。“不是现在改。是以后改。不是我自己改,是我们大家改。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大家一起说了算。但今天,我想把这几个字放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知道,卡莫纳不是从前的卡莫纳了。以前的卡莫纳,是共和国的卡莫纳。以后的卡莫纳,是人民的卡莫纳,是神圣的卡莫纳,是民主的卡莫纳。”他看着在座的人。“人民的,不是少数人的。神圣的,不是肮脏的。民主的,不是专制的。这就是卡莫纳。这就是我们要建的国家。”
没有人说话。
雷诺伊尔把旧牌子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角。他走回座位,坐下。秘书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盟约各国,对卡莫纳人民神圣民主共和国的援助,没有异议。通过。”
台下有人鼓掌,不是很多,但很响。雷诺伊尔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块被他翻过去的旧牌子,看着那块光板的、什么也没有的背面。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张天卿,想起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毯子,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叶云鸿,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绷带,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他想起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他们活着,他们也活着。他们活着,他们就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替他们把那些该收的账收完,替他们把那些该还的命还了。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会议继续。秘书长翻开第三页。“第二项议程,关于新成员国的加入。”他停了。“申请加入盟约的国家有两个,都是新成立的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是东林人民共和国,一个是西原社会主义联盟。两国均已完成国内立法程序,符合盟约的入盟标准。经盟约理事会审议,建议接纳。请各位代表表决。”
龙域的代表举手了。铁脊自由邦的代表举手了。霜谷联合体的代表举手了。其他国家的代表也举手了。雷诺伊尔也举手了。全票通过。秘书长点了点头。“欢迎东林人民共和国和西原社会主义联盟加入盟约。从此,盟约国家增加到三十七个。”
台下有人鼓掌。这次比刚才响。雷诺伊尔没有鼓掌。他看着那两面新的国旗被挂起来,一面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麦穗和齿轮;一面是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鸽子。旗在风里飘着,很响。他看了很久。
会议继续。秘书长翻开第四页。“第三项议程,关于技术合作。”他看着雷诺伊尔。“卡莫纳在战争期间研了大量先进技术,包括神骸能源、量子通讯、新材料、新医药等。这些技术不仅对卡莫纳有用,对盟约各国也有用。卡莫纳愿意向各国提供这些技术吗?”
雷诺伊尔站起来。“愿意。不是免费提供,也不是高价出售。是交换。用我们的技术,换你们的技术。用我们会做的,换你们会做的。用我们有的,换你们有的。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互相进步。不是谁帮谁,是一起走。走得快的人,等一等走得慢的人。走得慢的人,跟紧走得快的人。一起走,才能走得远。”
龙域的代表站起来。“龙域愿意与卡莫纳交换新能源技术。”铁脊自由邦的代表站起来。“铁脊自由邦愿意与卡莫纳交换新材料技术。”霜谷联合体的代表站起来。“霜谷联合体愿意与卡莫纳交换生物医药技术。”东林人民共和国的代表站起来。“东林愿意与卡莫纳交换农业技术。”西原社会主义联盟的代表站起来。“西原愿意与卡莫纳交换教育技术。”
雷诺伊尔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熟悉的、年轻的、年老的脸。他看了很久。“好。那就换。”
会议继续。秘书长翻开第五页。“第四项议程,关于盟约学校。”他看着雷诺伊尔。“盟约各国计划在卡莫纳建立一所盟约学校,培养各国青年人才。学校由盟约共同出资,共同管理,共同招生。学生毕业后,可以自由选择在任何盟约国家工作或深造。卡莫纳愿意提供土地和校舍吗?”
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看了很久。“愿意。但有一条——学校不能干涉卡莫纳内政。不能搞间谍活动,不能搞意识形态渗透,不能搞颜色革命。学校就是学校,不是政治机构。教书育人,不是搞破坏。搞破坏的,不是老师,是强盗。强盗来了,我们不打,也不骂。我们只是把门关上,不让他们进来。他们进不来,就走了。走了,就不来了。不来了,就清净了。清净了,就能好好教书了。好好教书,才能教出好学生。好学生,才能建设好国家。”
秘书长点了点头。“盟约学校不会干涉卡莫纳内政。这是底线。”
雷诺伊尔点了点头。“那就建。”
sTa临时指挥部,同日下午。苏布雷卢克斯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杯深红色的酒,没有喝,只是握着。酒映着灯光,暗红色的,像血。窗外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吹过来,把帐篷吹得哗哗响。灯晃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他没有回头。黑卡蒂走到他身后,站着,没有坐下。
“引导者。”
“说。”
“冈德尼尔网络。”黑卡蒂的声音很低,很紧。“黑金国际的重要成果之一,也是我们最重要的情报和交流系统。集芯片控制、反追踪、加密通讯于一体,极其庞大。在那场战争中,被彻底摧毁了。核心数据下落不明,芯片散落各地。据说,大部分芯片被人间失格客收集了。”
苏布雷卢克斯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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