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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章知好身为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伙同他人截留、克扣失业补贴款,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归案后主动交代犯罪事实,退还全部赃款,认罪态度良好,具有自情节,依法可以从轻处罚。但被告人犯罪数额特别巨大,犯罪对象系国家用于救济失业工人的专项补贴资金,社会危害性极大,情节特别严重,依法应当严惩。”
他停了。法槌落下的声音是唯一的标点。
“判决如下:被告人章知好犯受贿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贪污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向卡莫纳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法槌落下。笃的一声。
章知好的腿软了。不是一下子软,是一点一点软,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法警架住了她。她的脸很白,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前方是那面国徽,红底,金星。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小声的哭。哭的人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棉袄,头花白了,坐在后排角落里。她不认识章知好,她也不是东川人。她只是想哭。哭完了,就好了。好了,就不用哭了。
老马没有哭。他站起来,看着章知好被法警架出去。她的背影很小,很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囚服太大了,套在她身上像一只麻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她被带出去了。门关上了。
老马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张存折。存折上的数字还在——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攥着它,攥了很久。然后他把存折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法庭。
法院门口围了更多的人。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有人在用手机看直播,有人在听收音机,有人在等别人告诉结果。法院的门开了,人们涌出来。有人喊“死刑”,有人喊“罪有应得”,有人喊“法网恢恢”。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他看了很久。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把判决书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门被敲响了。“进来。”德尔文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光。他走到雷诺伊尔旁边,站着,没有坐。
“判了。”德尔文说。
“知道了。”
“死刑。”
“知道了。”
“你上次差点毙了她。”
雷诺伊尔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份判决书的边缘。纸很薄,很利,像刀锋。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毙不毙她,不是我说了算。是法说了算。法判了,就定了。”
德尔文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消息从圣辉城传到东川省,从东川省传到每一个工厂、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街道。工人聚集在工厂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版。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有人不认识字,让人念给他听。念完了,他沉默了很久。“判了。死刑。”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车间。机器还在响。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扳手,开始拧螺丝。一颗,两颗,三颗。拧得很慢,很稳。
社交媒体上炸了锅。有人欢呼,说她死有余辜。有人感叹,说她曾经也是个好干部,怎么就走到这一步。有人反思,说制度不完善,监督不到位,才让这样的人有机可乘。有人骂制度,有人骂社会,有人骂时代,有人骂人性。骂了很多,骂完了,就不骂了。不骂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忘了。忘了,就白骂了。
博雷罗坐在巡查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判决书。他看了很多遍了。他把判决书放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主理任席。判决书看到了。东川省的案子结了。下一步,查其他省份。同样的补贴,同样的漏洞,同样的人。不会只有她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查。查到底。查到不能再查为止。”
“是。”
博雷罗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想起章知好。那个年轻的、有前途的女干部,那个曾经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讨论补贴放方案的人,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人。她现在不笑了。她以后也不会笑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的清晨,章知好在圣辉城第一监狱被执行枪决。法医确认死亡的时间是凌晨五时十二分。那时候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她走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闭着眼睛,等着。等那声响。那声响来了。然后她就走了。
消息传到她女儿章涵意那里的时候,是欧罗巴时间的深夜。她正在写那篇还没写完的论文,题目还是那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绘画与世俗权力的博弈》。她已经写了三千字了,还是写不下去。她接到电话,听完了。她没有哭。她把电话放下,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删掉了。又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欧罗巴的夜。很黑,有星星。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她想起妈妈,想起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妈妈也爱你。”当时她觉得妈妈的语气不对,但没有追问。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但已经晚了。晚了的,就回不去了。她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很凉。她站在那里,让风把她吹冷。冷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哭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她从未去过、也从不会去的村庄和城镇里,人们也在谈论这件事。有人在田埂上蹲着,嘴里叼着烟,把判决书的内容念给旁边的人听。念完了,旁边的人沉默了很久。“判了。死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死了,那些钱也回不来了。”他转身,走了。走回地里,继续锄草。
也有人拍手称快。在东川省纺织厂的老厂区里,几个还没找到工作的工人围在一起,用手机看新闻。他们看到“死刑”两个字,有人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出了口气的笑。出了口气,就舒服了。舒服了,就不堵了。不堵了,就能继续了。继续了,就不能停。
圣辉城最高法院门口的那面旗还在飘。红底,金星。台阶上的人已经散了。有人把那张判决书贴在了法院门口的公告栏里。纸是白的,字是黑的,盖着红印。风吹过来,把纸吹得哗哗响。有人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了,走了。又有人来,又看,又走了。纸被风吹得卷了边,然后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贴好。它会贴很久。也许很久很久。
雷诺伊尔在那天晚上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远处,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天还没亮。他还要等。等天亮,等新的文件,等新的会议,等那些永远也等不完的事。他不能停。停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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