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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9年1o月17日,清晨六时。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月度战况汇总。文件很厚,封面上的红章已经盖了数次——八月、九月、十月,每一个月都是一枚新的章,压在前一枚的边角上,像一层一层结痂的伤口。
他把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丧尸种类统计表。表上列着十七种已知变异类型,每一种旁边都附着手绘的形态素描图和简要备注。素描出自灰烬族技术员之手,用炭笔在再生纸上画成,笔触粗粝,但特征极清晰——那些线条不是在描绘,是在记录。每一笔都带着观察者在废墟中屏息潜伏时的紧张,带着将同伴被撕裂后的尸体特征转化为战术情报时的隐忍。
第一种高大力量型。体型是普通丧尸的两到三倍,肌肉组织被暗绿色晶体纤维替代,爆力极强,能徒手掀翻装甲车。素描图上,它的肩部三角肌位置被晶体撑得变了形,像岩石从皮肤下长出来。备注栏里写着前世多为军人,骨骼中残留的战术记忆被病毒保留,阵亡前最后的本能——冲锋、掩护、死守——仍在晶体化的躯壳里空转。它们在战场上会重复生前最后执行的战术动作,有的会对着已坍塌的工事反复起冲锋,有的会在没有需要掩护的对象时仍张开双臂挡在空无一人的掩体前。
雷诺伊尔在这条备注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摩挲过纸面。然后翻页。
第二种暗影型。体表覆盖极薄的暗绿色晶膜,能折射周围光线,在暗处近乎隐身。通常伏在废墟阴影中,等人走近后从背后突袭。素描图上,它的轮廓被刻意画得很淡,边缘几乎融进了纸的底色,只有眼睛位置点了两个极小的暗绿色光点。备注生前多为侦察兵或狙击手,擅长潜伏。它们不会主动移动,除非确信猎物已进入必杀范围。清除它们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搜索,是诱饵。
第三种丧狗。流浪犬感染后的变异体,体型变化不大,但下颚晶体化,咬合力极强,奔跑度快,常成群行动。素描图上的狗嘴被着重刻画,晶体化的下颌骨从皮肉下刺出来,像一把半张开的骨钳。备注最早出现在柳荫街老榕树下,就是咬伤卖菜阿婆的那条黄狗的同型。那条狗的尸体后来被灰烬族回收,解剖后现其脑组织已被晶体完全替代,但嗅球部分保留了生前对熟悉气味的记忆——它认得阿婆,它在感染后仍循着阿婆的气味找到了她。不是觅食本能,是记忆被病毒扭曲后转化成的锁定机制。
雷诺伊尔把目光从这行字上移开。他认得那个卖菜阿婆。她在柳荫街菜市场卖了十七年菜。感染爆第三周,她被那条黄狗的同类咬穿了锁骨。
第四种猎人。能使用枪械,会布置绊雷和简易陷阱,有明显的战术配合意识。素描图上画了两只猎人型丧尸的配合场景——一只在正面开火吸引注意力,另一只从侧翼迂回。烬生在备注栏里画了一个星号,笔迹压得很深病毒保留了宿主的前额叶皮层部分功能——不是意识残留,是战术记忆的物理复制。它们是病毒对宿主生前技能的系统性再利用。我们面对的不是混乱,是学习。星号下面又加了一行十月九日,三只猎人型在封锁墙外侧用缴获的通讯器播放了我军制式撤退信号。四名新兵在听到信号后本能离开掩体,遭预设火力点击杀。此为目前观测到的最高级别战术欺骗行为。
第五种丧尸坦克。素描图占了大半页——由重型装甲车残骸和多个晶体化人体融合而成,履带是无数条人类腿骨环环相扣组成的链条,每条腿骨的关节处都被晶体纤维重新连接,能像活体关节一样弯曲承重。炮管是一根被晶体纤维缠绕的旧帝国导管,管壁内侧有暗绿色的能量液在流动,流动的节奏像是脉搏。它射出的不是炮弹而是高浓度的暗绿色能量液,击中目标后会像活物一样向四周蔓延,寻找有机物附着。备注已确认至少有二十名黑色警戒冲锋团士兵因能量液溅射导致的二次感染而被迫截肢或阵亡。能量液接触皮肤后七秒内渗透至真皮层,十五秒内进入血液循环,无法清创,只能在感染扩散前切除接触部位。
第六种丧尸飞机。由多只飞行类变异体和坠毁战机的残骸融合而成,翼展近数十米,在圣辉城上空盘旋时能投下小型晶体化炸弹。素描图上,它的翅膀不是完整的,而是由数十对单独的变异体翅膀拼接在一起,每一对翅膀的翅根都连接着一个晶体化的人类躯干。备注夜间出动频率最高。目前缺乏有效对空手段,仅能以舰载防空炮进行区域拒止。十月三次空袭共造成封锁墙南段七处缺口。
第七种重甲重锤丧尸。全身覆盖极厚的晶体甲壳,双臂末端不是手而是两块巨大的锤形晶体,每一击都能砸穿混凝土预制板。素描图上,它的锤形双臂被特别标注了比例尺——锤面直径近一米。备注甲壳厚度在常规反装甲弹药穿透上限之上。目前唯一确认的有效击杀方式是用重型反器材步枪从侧面射击腋下关节处,该处甲壳厚度较薄,但目标面积不到一拳大。
第八种镰刀丧尸。身形极瘦,骨瘦如柴,四肢被晶体纤维拉长,指尖延伸出极锋利的骨镰。素描图上,它的身上挂着从生前衣物上撕下来的破布条,画师把那些布条的飘动画得很细致——不是装饰,是它们移动时不会出声音的原因。布条在风中无声飘动,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备注栏里烬生用红笔加了一行字此型会掏取人类心脏,用简易天平称重,择重者食之。对人类的“味道”极其敏感——不是嗅觉,是某种能感知人类“罪感”的神骸变体能力。罪感越深者,越容易被它从人群中辨识出来。红字下面又有一行黑字,墨迹较新十月十五日,帝皇禁军一名军士在与镰刀丧尸交战后失踪。次日其心脏被现于废墟中的简易天平上,天平另一端放置着数块等重的晶体碎片。此为该型丧尸次展现“等量交换”行为。意义不明。正在研究。
雷诺伊尔看到这行字时,手停住了。他的目光在“等量交换”四个字上反复移动。不是捕食行为。不是本能。是交换。这意味着规则。意味着逻辑。意味着病毒背后存在着某种可被理解的运作方式——而理解,往往是恐惧最深的来源。
他继续往下看。
第九种到第十七种的素描依次排列在后续几页上。多脚多手多头丧尸,身上长出多余的肢体和头颅,每一个头都可能有独立的意识残片,必须在一次攻击中同时摧毁胸口核心和所有头颅内的神骸金属片,否则剩下的肢体会自行重组。备注栏里烬生写道此型最接近旧帝国实验记录中的“s?mann”原型体。它们在进化,在模仿旧帝国失败的实验。另一行所有多出的头颅都在重复不同的语言片段。已记录到卡莫纳语、旧帝国通用语、以及一种尚未识别的语言。有理由相信这种语言来自病毒基因本身。
丧尸自爆型,体内充满高浓度暗绿色能量液,靠近目标后自行引爆。备注通常由体型较小的宿主转化而成,移动度快,隐蔽性强。十月七日在封锁墙东段的一次自爆攻击中,三名士兵在扑倒试图阻止自爆时与丧尸同归于尽。
丧尸寄生型,能将晶体碎片植入活人体内,碎片会在宿主体内缓慢生长直至完全替代中枢神经系统。潜伏期不明,症状初期表现为轻微疲劳和注意力下降,中期出现局部肌肉不自主抽搐,末期宿主会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晶体从内部取代。备注目前无治愈手段。已确认感染者全部在末期要求被枪决。最年轻的感染者十四岁,在要求枪决时对他父亲说“它在用我的声音说话”。其父为黑色警戒冲锋团上士,亲手执行后吞枪自尽。
雷诺伊尔把这一页翻过去。他的动作很稳,但指节按在纸面上的力度比刚才大了。
下一页是圣辉城防线月度战损报告。
八月,黑色警戒冲锋团在城南废墟中清剿猎人型丧尸的陷阱区,遭遇伏击。报告原文摘录了一段幸存者的口述我们推进到第三街区时,尖兵踩到了绊线。不是雷,是信号装置。二十秒后,周围三栋建筑的窗户里同时开火。我们卧倒寻找掩护,但掩护位置已经被预设了第二轮陷阱。那些陷阱不是随便埋的,是有人画了我们的步兵战术手册之后设计的。它们知道我们会往哪里躲。
伤亡近十分之一。
九月,帝皇禁军在城西拦截丧尸坦克集群。费德尔伯特的骑枪贯穿了第三辆丧尸坦克的核心,但坦克爆炸时溅射的暗绿色能量液灼伤了他的左肩。报告附了一段医疗记录肩甲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能量液渗透铠甲后接触皮肤,烧伤面积约十五平方厘米。伤员在意识清醒状态下自行用匕切除烧伤部位。手术过程中未使用麻醉,伤员全程保持沉默。术后伤员拒绝休养,于四小时后重返前线。
十月,阿玛迪斯骑士团在城北与镰刀丧尸群遭遇。近身肉搏中多名骑士被骨镰割伤,伤口边缘迅晶体化,必须立刻切除受伤组织。报告末尾附了一份统计本月共执行紧急截肢手术二十三次。其中十一例为上肢部分截除,九例为下肢部分截除,三例为面颊及颈部组织切除。所有截除组织在离体后数分钟内完全晶体化。病理切片显示晶体化过程始于细胞内神骸变体蛋白的快聚合——它们不是在破坏细胞,是在替换。
三个月的伤亡数字累积在一起,用红笔圈了一个很粗的框。
框旁边是烬生手写的备注,墨迹很深,几乎要透过纸背科尔曼仍在休眠。但其体内的病毒核心正在以极低频率向外辐射神骸变体信号。信号频率约为每七十二小时一次,每次持续七到十二分钟。我们推测,每一次信号脉冲都会触城外丧尸的定向进化——新的变异类型出现的时间与信号脉冲的时间高度吻合。他在睡觉。他的病毒在替他为下一场攻城战练兵。
备注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如果信号频率加快,意味着什么?如果信号突然停止,又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雷诺伊尔把战损报告合上。纸张合拢时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走到窗前。
窗外,圣辉城的街道上,装甲车正在巡逻。履带碾过柏油路面,碾过那些已经被碾了无数次的裂缝。柳荫街菜市场里,老孙的豆腐摊还在——一个用废旧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板豆腐。豆腐是豆饼做的,口感粗糙,颜色灰,但在配给制下已经是难得的蛋白质来源。老孙身后那栋建筑的外墙上多了几道新补的弹痕,水泥补上去的颜色比原来的墙体浅,远远看去像疤痕。
封锁墙外面,暗绿色的光雾从未散过。白天它在阳光下显得淡一些,像一层脏脏的薄纱。晚上它会变亮,把墙外废墟的轮廓照成一种不真实的绿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光。
雷诺伊尔把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他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很短。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平原上,地上长满了草,草是绿色的——不是暗绿色,是那种阳光下正常草地的翠绿。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会弯腰,风停的时候它们就站起来。他站在草地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没听清是在叫什么。他转过身。然后醒了。
他把手从玻璃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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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克利坦,总督府,同日正午。
窗外是欧克利坦港灰蓝色的海面。战争爆前,这座港口是卡莫纳最大的军港和贸易港,每天有数百艘商船进出——运来棉花、谷物、矿石,运走鱼干、海盐、精炼油。港口区的酒馆里挤满了说着各种口音的船员,酒吧老板的女儿能听懂六种语言的“再来一杯”。现在港口外围被丧尸海封锁,商船早已停运,只有军用运输艇在夜间悄悄进出,关闭所有灯光,靠港口的惯性导航系统摸黑靠岸,运送伤员和物资。港口灯塔还在转,那是旧帝国时代建造的石砌灯塔,顶部的光装置被灰烬族改装过,用的不是电,是从明日方舟基地接过来的一根极细的光缆。灯光每十五秒扫过一次海面,照亮了防波堤上那些被海风侵蚀得斑驳的混凝土工事。
阿贾克斯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拟好的电报草稿。他已经不年轻了——五十四岁,头剃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了。但他依旧保持着中年人的挺拔体态,肩宽腰窄,深色皮肤在窗外灰蓝色海天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是欧克利坦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也是欧克利坦区的总理。战争爆前,他管的是港口贸易、渔业配额、沿岸城市的税收,每年最重要的工作是台风季的防波堤加固和渔汛期的配额分配。现在他管的是防线、丧尸数量统计、弹药库存和伤亡名单。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看夜间伤亡报告,再看弹药和口粮库存表,然后去防波堤走一圈,回来之后批阅文件,中午吃一顿压缩饼干加鱼干,下午开会,晚上再走一遍防线,深夜写电报向圣辉城汇报。这个作息他已经维持了十个月零二十三天。
他把电报草稿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致圣辉城统帅部欧克利坦外围丧尸规模持续扩大。近两周已观测到新型变异体——镰刀丧尸、多足多丧尸——数量不明,但已在沿岸三处观测点同时出现。现有防线可维持,但难以长期固守。若统帅部有反攻计划,需向欧克利坦增派兵力。然海路运送受丧尸舰艇阻碍,运兵船队需护航舰群支援。请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欧克利坦战区指挥部,阿贾克斯。
他把电报递给身后的副官。
杰克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接过电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和阿贾克斯年纪相仿,同样保持着中年人的体格,皮肤晒成深褐色——那是多年海上生活留下的,比阿贾克斯的肤色更深,更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总是抿着,看起来比阿贾克斯更沉默。他是欧克利坦战区的副指挥官,也是欧克利坦区的副总理。战争爆前他管的是渔船牌照和港口治安,每天和渔霸、走私犯、酗酒的船员打交道。现在他每天和阿贾克斯一起看伤亡名单。
杰克逊把电报看完,抬头说“我要是雷诺伊尔,看到‘运兵’两个字就会把这封电报打回来。”
阿贾克斯说“我知道。”
“他知道我们没有多余的兵。”
“他知道。”
“他知道你知道他没有多余的兵。”
“他知道。”
杰克逊沉默了一下。“那你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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