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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照野沉默地听着,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才开口道:“仗没打好,有器械的原因,但你是主将,责任你跑不了。死了兄弟,心里难受,我知道。”他顿了顿,“但陈大牛,你跟我说说,北安军所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某个朝廷当狗,还是为了护住身后这片土地,让这里的百姓能活下去?”
&esp;&esp;陈大牛一愣。
&esp;&esp;沈照野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永墉城里的人怎么想,皇帝怎么算计,那是他们的事。咱们站在这里,穿这身甲胄,握这把刀,为的不是他们。你回头看看……”他抬手指向黑石崖后方,那里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黑暗之后,是北疆的村镇、城池,“看看后面。那里有你的老家,有我沈家的祖坟,有千千万万种地放牧、织布卖货的普通百姓。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知道什么叫克扣军饷。他们只知道,北安军在,他们晚上能睡得踏实点,孩子能在野地里跑,女人敢去河边洗衣裳。”
&esp;&esp;“尤丹人要的是什么?是土地,是粮食,是奴隶。乌纥人要的是什么?是杀光抢光,把这里变成他们的牧场。咱们今天在这里一撂挑子,说这朝廷不配,老子不干了,痛快了。然后呢?”
&esp;&esp;“然后尤丹人的铁骑会长驱直入,乌纥人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你老家那个村子,还记得吧?村口有棵大槐树,你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用不了三天,那棵树就会被砍了当柴烧,你家的土坯房会被推倒,你爹娘……如果他们跑得慢,最好的结果是当奴隶,运气不好,就是路边一堆白骨。你那些手底下兄弟的家人,也一样。”
&esp;&esp;陈大牛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
&esp;&esp;“觉得朝廷混蛋,克扣军械,让你打了败仗,折了兄弟,心里有火,憋屈,想杀人。”沈照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可以。但你的刀,该对准谁?是对准给你发破烂箭矢的蛀虫,还是对准后面那些把你当兄弟、把命交给你的百姓?是对准前面那些杀你兄弟、想毁你家园的敌人,还是对准你自己,对准你身后这些还活着的、指望着你的弟兄?”
&esp;&esp;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陈大牛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陈大牛比他壮实,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沈照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大牛,你告诉我,你的火,该往哪儿撒?”
&esp;&esp;陈大牛嘴唇哆嗦着,看着沈照野近在咫尺的、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他自己惨白茫然的脸。
&esp;&esp;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哽咽,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esp;&esp;“我……我就是,就是心疼我那些兄弟啊!”他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淌下来,“他们跟着我,没吃过几顿饱饭,没拿过像样的饷银,就……就这么没了,死得……太他妈不值了!”
&esp;&esp;沈照野松开手,陈大牛踉跄了一下,却没倒下。沈照野等他嚎得差不多了,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酒壶抢了回来,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
&esp;&esp;“操!”沈照野骂了一句,抬脚就踹在陈大牛屁股上,力道不轻。
&esp;&esp;陈大牛被踹得往前扑了一下,捂着屁股,带着哭腔喊:“少帅!你踢死我吧!踢死我得了!”
&esp;&esp;“丢人现眼!”沈照野气得又补了一脚,“真想一脚踹死你,省得看着心烦!”
&esp;&esp;陈大牛被踢得嗷嗷叫,却好像借着这股劲儿,把心里最后那点郁结都嚎了出来。他胡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抽噎着,最后哑着嗓子道:“少帅,这仗……真是打不下去了,太难了……”
&esp;&esp;沈照野这次没再踹他,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篝火渐渐弱下去,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esp;&esp;“我知道。”他声音很轻,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我知道难。”
&esp;&esp;他转过身,面对着东方即将破晓的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沉重的黑暗,但黑暗的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光亮。
&esp;&esp;“再难,也得打下去。”沈照野看着那片光亮,“不是为了那狗屁朝廷,也不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esp;&esp;他回头,看向陈大牛,也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围拢过来、沉默倾听的照海和其他一些尚未离开的士兵。
&esp;&esp;“是为了咱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为了咱们身后那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咱们名字的父老乡亲。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像咱们一样,从小就听着刀兵声长大。是为了让死了的兄弟,能闭得上眼,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esp;&esp;他走到陈大牛面前,拍了拍他沾满尘土和泪渍的肩膀。
&esp;&esp;“难受,憋屈,就他妈的把这份难受憋屈给我记住了,记住是谁害死了你的兄弟,是谁在背后捅咱们刀子,更要记住是谁在正面拿着刀砍向咱们的家园!”
&esp;&esp;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把这些都变成火,变成恨,但也变成力气!然后,跟着我,跟着大帅,把尤丹人打回草原深处!把乌纥人赶回他们的雪山老巢!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一根一根剁掉!把他们吃进去的东西,连血带肉给我吐出来!”
&esp;&esp;篝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串火星,映亮了周围一张张重新变得坚硬、染上战意的脸庞。
&esp;&esp;“等哪天,北疆的烽火真的熄了,边境安宁了,咱们不用再打仗了。”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来,深远,似承诺,“到那时候,你陈大牛,想回家种地就回家种地,想喝酒骂娘就喝酒骂娘,再没人给你发破烂箭矢,再没人克扣你那仨瓜俩枣的军饷。因为太平了,用不着咱们了,鸟气自然也就没了。”
&esp;&esp;陈大牛呆呆地看着沈照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那层灰败和狂躁,陡然消失不见,他胸膛起伏,猛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挺直了腰板。
&esp;&esp;“少帅!”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响亮,“我明白了!我陈大牛就是个浑人!以后……以后我再犯浑,您不用踢我屁股,直接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esp;&esp;沈照野看着他这副又恢复了几分生气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他没说话,只是抬起脚,作势又要踹。
&esp;&esp;陈大牛这次没躲,反而把胸膛挺得更直,一副您随便踢的架势。
&esp;&esp;沈照野的脚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esp;&esp;“滚去把你的人整好。”沈照野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下次再让我看到军心涣散,不用尤丹人动手,我先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esp;&esp;晨光熹微中,陈大牛看着沈照野翻身上马的背影,那背影比不上自己的高大,甚至因为受伤微微有些踏着,却像黑石崖本身一样,沉默地、牢牢地立在那里。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对着那些悄悄围观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esp;&esp;“都他娘的看什么看?没听见少帅的话吗?该干嘛干嘛去!散了!”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李长恨马上发力,北疆这边快了。
&esp;&esp;空崖(上)
&esp;&esp;北疆的天,似乎永远蒙着一层铁灰。元和十八年秋至十九年夏的这段时日,边关的土地被一遍遍翻起,又马蹄一遍遍压实。战线如一张被反复撕扯的破布,在数百里的边境上忽进忽退,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浸透了血。
&esp;&esp;十八年,秋,野狐岭。
&esp;&esp;兀术利用降雪前最后时机,集结重兵猛攻野狐岭侧翼粮道。沈照野识破其意图,将计就计,示敌以弱,放弃部分外围营寨,诱敌深入。待乌纥前锋冒进,与主力脱节,沈照野亲率精骑与王知节预先埋伏的步兵方阵前后夹击。北安军险胜,击退乌纥攻势,毙敌千余,俘虏数百,烧毁部分攻城器械。但粮道仍被袭扰,损失粮草三百石,朝廷承诺的冬衣与额外粮秣迟迟未至。
&esp;&esp;十八年,冬,落鹰堡。
&esp;&esp;尤丹利用大雪掩护,联合乌纥一部,突袭朔风军防线枢纽落鹰堡。孙烈率部死守,激战三日。沈望旌派李靖遥率北安军一部驰援,内外夹击。联军败退,落鹰堡守住。但堡外工事尽毁,守军损失惨重,朝廷兵部对朔风军更换军械的请求以库存不足,需统筹调配为由拖延。
&esp;&esp;十九年,初春,黑水河。
&esp;&esp;库勒趁河面初冻,率轻骑越境劫掠村庄。孙北骥提前得到牧民线报,与李昭云率精锐在河面预设陷阱。待尤丹骑兵半数过河,引爆陷阱,冰面破裂,人马陷溺。北安军大胜,歼灭尤丹骑兵五百余,俘获战马两百匹,库勒仅以身免。另,此战缴获颇丰,暂缓部分骑兵马匹短缺。但朝廷户部随后下文,要求将所获战马、财货登记造册,听候处置,意图收缴。
&esp;&esp;十九年,仲春,北安城外。
&esp;&esp;联军改变策略,不再强攻要塞,而是以大量轻骑分散袭扰北安城周边屯田、村落、商队,焚烧庄稼,驱赶牧民,意图困死北安城。沈照野率骑兵分多路拦截追击,疲于奔命。王伯约加强城防,组织民兵自卫。战况僵持,北安军勉强护住部分春耕和重要补给线,但城外遭严重破坏,流民增加,城内粮价飞涨。朝廷对此局面仅发旨申饬沈望旌守土不力,未增加一兵一卒。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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