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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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马山记事三（第1页）

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天边还裹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雾霭，城市里的灯火大多还沉在梦乡之中，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棂透出微弱的光，我便已经收拾妥当，推开了家门。空气里带着早春独有的清冽，混着泥土与草木淡淡的气息，吸一口进肺里，都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按照之前的指引，我今日依旧要去往马山，这已是我连续第三天奔赴这座山，心里没有了最初的茫然，多了几分平静的笃定，仿佛是赴一场早已约定好的约会。

这次去往马山的路上，没有突如其来的风雨，没有稀奇古怪的际遇，更没有值得细细描摹的风景变故，一路平稳顺遂，便索性直接略过。车子停在山脚下，我顺着熟悉的石阶往上走，山路还带着几分湿滑，石阶缝隙里钻出嫩绿的草芽，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往来的行人。爬山本就是耗体力的事，加之我平日里虽有心修行，却也少了这般连续的登山锻炼，没爬多久，呼吸便渐渐急促起来，胸口微微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领口。

我找了一处靠着山石的平坦台阶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歇了口气。双腿微微酸，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我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望着前方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心里开始犹豫起来。是就此停下，歇够了便原路返回？还是咬咬牙，再往上走两步，看看前面的风景？心里的两个念头来回拉扯，一边是身体的疲惫在劝我放弃，一边是心底那股莫名的执念，推着我继续向前。我就那样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山路，迟迟没有做出决定，风从山间吹过，拂动路边的枝叶，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等着我的选择。

就在我心神不定的时候，身旁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我侧过头，看见一位大叔正缓步走过来，他穿着一身素净的运动装，头有些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儒雅，眼神温和，身上透着一股书卷气，一看便知是有学识、有涵养的人。他走到我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动作舒缓，丝毫没有我这般气喘吁吁的狼狈，显然是经常登山的人。

我本是安静性子，不爱主动搭话，却没想到大叔先开了口，声音温和醇厚“小伙子，爬累了歇会儿？”

我点点头，笑着应道“是啊大叔，体力跟不上，爬一会儿就喘得厉害，正犹豫要不要再往上走呢。”

就这样，我们两人自然而然地攀谈了起来。从登山的辛苦，聊到山间的风景，从春日的气候，聊到平日里的生活，大叔谈吐不凡，说话有理有据，温和又有分寸，让人觉得格外舒服。聊了几句，我才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大叔，竟是山东大学某专业的退休教授，一辈子深耕学术，教书育人，如今退休了，便把登山当成了日常的消遣，几乎每天都会来马山走一走。

得知他的身份，我心里多了几分敬重，而教授看着我，忍不住感叹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现在的年轻人，运动的真是太少了。每天守着手机、电脑，要么在家躺着坐着，要么忙于工作奔波，根本不愿意走出家门，更别说爬山、运动了。在他们眼里，爬山是费时费力的事，远不如窝在沙里刷视频、打游戏舒服，他们打心底里，并不认为爬山对自己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听着，深有同感。如今这个时代，生活节奏快，娱乐方式多，年轻人大多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忽略了身体的感受，也忽略了自然的美好。我连忙点头，附和道“您说的太对了，现在很多人都觉得运动没必要，等到身体出了问题，才知道后悔。”

教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语气坚定地说“可是事实证明，爬山是真的对人有利。往小了说，能增强体魄，活动筋骨，让身体变得硬朗，少生病痛；往大了说，站在山间，吹着山风，看着满眼的绿意，心里的烦心事、杂事，都会被抛到脑后，能让人心旷神怡，心境都变得开阔起来。这是任何电子产品都给不了的感受，是自然赠予我们的宝藏。”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虽不是沉迷享乐的人，却也时常被俗世的琐事牵绊，心烦意乱之时，唯有走进自然，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我们就这样聊着，从运动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人生，不知不觉，已经聊了十多分钟。教授的阅历丰富，看问题通透，每一句话都让人受益匪浅，我心里渐渐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玄学之上。我本是出马弟子，身边绕着仙缘，而面对一位大学教授，一位一辈子研究科学、学术的人，我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怕他会排斥玄学，觉得这是封建迷信，是无稽之谈。

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教授听到“玄学”二字，不仅没有露出排斥、鄙夷的神色，反而眼神平和，语气淡然地说“玄学这东西，我虽不深入研究，却也从不排斥。这个世界太大了，人类的认知终究是有限的，总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是科学暂时解释不清楚，是人类的智慧无法参透的。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就直接否定它的存在，心怀敬畏，保持包容，才是最该有的态度。”

听了这番话，我瞬间愣住了，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惊叹。多少人，自诩学识渊博，却对未知的事物抱有偏见，一味否定；多少人，困在自己的认知里，觉得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固执又狭隘。而这位退休教授，一辈子与科学为伴，却能有这般通透的认知，不偏执、不迷信、不排斥，心怀敬畏，包容万物，这份格局与心境，实在让我敬佩不已。

那一刻，我望着山间的晨光，看着眼前通透的教授，心里突然豁然开朗。前两日来马山，我心里始终带着一丝疑惑，不明白为何我家老大非要让我连续三天来这里，不求财，不求运，不求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只是让我登山、行走、感受。而就在这一刻，我仿佛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大概，就是见众生，见自己吧。

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人生故事，看世间百态，感受不同的心境与格局；在与他人的相遇相知中，反观自己的内心，放下执念，扫除迷茫，看清自己的初心，明白自己修行的意义。原来，这连续三日的马山之行，从来不是为了山，而是为了人，为了心。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的疲惫与犹豫瞬间烟消云散，浑身充满了力气，起身向教授道谢道别，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山顶走去。山路依旧蜿蜒，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艰难，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从容。

不多时，我终于登上了马山山顶。

山顶的风更大一些，吹得衣袂翻飞，站在这里放眼望去，远处的城市、村庄、田野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山峦连绵起伏，笼罩在春日的阳光里，美得让人心安。山顶上有一处值守的地方，今日值班的，是一位面色和善的大娘。

这位大娘我并不认识，能猜到，她大概是王哥那一伙里的人。今日轮到大娘值守，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择着野菜，看见我上来，笑着抬了抬头，眼神亲切，像邻家的长辈一般。

我走上前，跟大娘打了招呼，便在一旁坐下，陪着大娘说话。大娘是个实在人，说话直爽，性子温和，还有一句可爱的口头禅——不管你说什么，只要她觉得有道理，认同你的话，就会连着点头，嘴里不停说着“对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那模样朴实又真诚，让人觉得格外亲切。

阳光渐渐升高，到了中午时分，山顶的温度也暖和了起来，我和大娘聊得越来越投机，从家长里短，聊到生活琐事，从山上的风景，聊到山下的人情。大娘话不多，却总是认真听我说话，时不时附和一句“对对对”，气氛格外融洽。

聊着聊着，大娘慢慢说起了她的过往，那些藏在岁月里，藏在心底半辈子的往事。

原来，大娘年轻的时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她身上也曾有过仙缘，是被仙家选中的人。在我们这一行里，被仙家选中，有仙缘在身，本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意味着有修行的机缘，有仙家护持。可大娘偏偏是个犟脾气，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死犟死犟的”，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这份仙缘，不想踏入这一行，不想被仙家磨，不想过身带仙缘的日子。

从年轻时候起，仙家便开始慢慢磨她，磨心性，磨身体，磨生活，想让她慢慢接受这份缘分，立堂口，修善行。可大娘不管仙家怎么磨，怎么折腾，始终咬紧牙关，不肯低头，不肯妥协。她就那样，凭着自己的一股犟劲，大半辈子都在与身上的仙缘对抗。

那些年，她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心里的委屈与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身边的人劝她，让她顺着仙家的意思，少受点苦，可她就是不听，认准了一条路，就走到黑。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从青丝满头的年轻姑娘，熬成了头花白的五六十岁老人，熬了大半辈子。

或许是她的坚持太过坚定，或许是仙家见她实在不愿接受，终究还是放弃了。从那以后，仙家便再也没有磨过她，她终于过上了普普通通、安安稳稳的日子，没有了仙缘的牵绊，没有了无尽的煎熬，守着马山的山顶，值值班，聊聊天，平淡度日。

听着大娘的讲述，我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心疼她大半辈子与仙缘对抗，受尽煎熬；有敬佩，敬佩她的执着与坚定，不违背自己的心意，不将就，不妥协；也有感慨，感慨仙缘一事，从来都不是强求得来的。

我轻轻闭上眼睛，摒除心中的杂念，静下心来感应身边的气息，与我家老大沟通。很快，心底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是我家老大在告诉我“这位大娘身上的仙家，本来就是不正的。这些年，折腾这位大娘也很长时间了，若不是她性子犟，意志坚定，怕是早就被磨得丢了本心，顺了仙家的意。这位大娘能坚持住，不接这份邪缘，实在是值得庆幸，她这份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的品质，也是值得你好好学习的。”

听了老大的话，我心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很多人以为，只要是仙缘，就都是好的，都该接，都该出堂口。可他们不知道，仙缘也分正邪，分善恶。正缘仙家，护持弟子，修心行善，渡人渡己；而邪缘仙家，只会磨人、折腾人，让弟子痛苦不堪，即便最后立了堂口，也只会霍人、害人，搅得家宅不宁，祸及身边的人。

大娘遇上的，本就是不正的仙家，若是她当年松了口，接了这份缘分，出了堂口，到头来，不仅不会有半点益处，反而会害人害己，落得个不好的下场。她看似是与仙缘对抗了大半辈子，吃尽了苦头，实则是守住了自己，避开了一场更大的灾祸。

我在心里默默感叹，越觉得大娘的选择是对的。

修行之路，仙缘一事，从来都不是为了出堂口而出堂口，不是为了所谓的“神通”“本事”而勉强自己。若是缘分不正，若是仙家不善，若是出了堂口只会霍人害人，那么这样的堂口，不出也罢；这样的缘分，不接也罢。接了，也是白接，不仅没有意义，反而会坠入深渊，得不偿失。

我们修行，求的是心正，是行善，是守护身边的人，是渡己亦渡人。若是连本心都守不住，连善恶都分不清，即便有再深的仙缘，有再大的本事，也终究是误入歧途，违背了修行的初衷。

我和大娘就那样坐在山顶，聊着天，说着过往，从中午一直聊到夕阳西斜。阳光渐渐柔和，洒在山间，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治愈。大娘的话语朴实，却藏着半辈子的人生智慧，我听着，记着，心里的那些关于仙缘、关于修行的迷茫，一点点消散，变得清晰而坚定。

下山的时候，我陪着大娘一起走。

我们顺着石阶缓缓往下走，脚步缓慢，没有了上山时的急切，只有满心的平静与安然。山间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耳边是鸟儿的鸣叫，身边是和善的大娘，心里是通透的感悟。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我家老大让我连续三天来马山的全部意义。

不是为了求什么，不是为了得什么，而是让我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去见不同的众生，听不同的故事，感受世间的善恶与坚守；在众生的故事里，看清自己的内心，坚守自己的本心，明白修行的真谛——守正心，行善事，辨善恶，不盲从，不将就。

这一刻，功过得失，仙缘深浅，外界的议论，内心的迷茫，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往后的路，我会像大娘一样，坚守本心，辨明正邪，守着正缘，修着善心，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下去。

马山之行，终是圆满。

见众生，亦见己心。

“明天，你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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