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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那只磨得溜光的木勺,却像上了条似的,在锅里那锅咕嘟咕嘟冒着黏糊气泡的杂米粥里,机械地、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着。
他的目光,穿透锅上那片蒙蒙的、带着食物焦香的热气,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后院那个正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
牛头仁。
这小子正麻溜儿地撒着谷子,动作跟个老庄稼把式似的,一把谷子撒出去,均匀得像是尺子量过。
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儿围着他叽叽喳喳,啄食得欢实。
他偶尔抬起头,朝着灶房这边瞄一眼,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在牛百业看来“傻气冲天”的笑容。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村里最常见不过的、心思简单的半大小子。
可牛百业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小子?他娘的从头到脚就没一处“普通”的地方!
十几年前那档子事儿,像块烙铁,烫在他心坎上,想忘都忘不掉。
那会儿牛头仁还是个裹在破布里的奶娃娃,不知被哪个挨千刀的,就那么随手一丢,撂在了村口那棵老得掉牙的大槐树底下。
邪门的是,这孩子愣是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瞅着围上来的村民,居然还能咧开没牙的嘴,出“咯咯”的傻笑,仿佛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没心没肺到家了!
村里人心善,瞧着这没爹没娘的可怜娃,又瞅瞅当时快三十了还打着光棍、眼看要“绝户”的牛百业——得,大伙儿一合计,这“烫手山芋”……不,这“天上掉下来的儿子”,就塞给老牛养着吧!
刚开始,牛百业还觉得捡了个宝。
这孩子太好带了!
不哭不闹,吃了睡,睡了吃,那小眼神儿滴溜溜转,透着股说不出的机灵劲儿,压根儿不像那些刚落地只会流哈喇子的小崽子。
牛百业美滋滋地想嘿,这莫不是老天爷看咱老实,送个报恩的娃?
可惜,这美梦还没做热乎,就被一个路过的瞎眼算命先生,一脚给踹稀碎!
那天村里可热闹了,大伙儿把那号称能断吉凶、看风水的瞎眼先生围得水泄不通。
牛百业也凑热闹,顺道把怀里的小仁儿递了过去,只说是村里的娃,命苦,让先生给瞧瞧,顺便起个好养活的贱名。
那先生闭着眼,手指头在娃儿细嫩的骨头上摸索着。
越摸,他那张老脸皱得越紧,汗珠子跟不要钱似的从额角往外冒。
最后,他猛地睁开眼——嚯!
那俩眼珠子亮得吓人,哪有一点瞎样儿?!
“不得了!不得了!”先生声音都劈叉了,一把拽过牛百业和几个村老,鬼鬼祟祟地躲到娃儿听不见的墙根儿,这才压着嗓子,跟泄露天机似的,抖抖索索地说道
“此子……前世定不是凡俗中人!你们牛家村啊,!这是……出了个‘谪仙’啊!”
“谪仙?!!”
这两个字儿就像两盆冰水,兜头浇在牛百业和一众村老头上,浇得他们从脚趾头凉到天灵盖!
跟“仙”字沾边儿?
听着风光,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敢做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白日梦?
他们倒是听说过不少,那些因为沾光“一时盛极”的大家族,一夜之间被仇家屠得鸡犬不留!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像刀子似的全扎在牛百业身上。得,这“业障”,他老牛养的,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那……那咋办?”牛百业的声音都颤了,“我……我再找个更偏僻的山旮旯,把这娃……送走?”
“糊涂!”算命先生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差点喷牛百业一脸,“沾了这‘因果’,那就是业障缠身,甩不脱了!你今儿把他丢了,焉知他明日不会撞上大机缘?到时候他成了仙,想起你们把他丢山沟里喂狼……回来屠村灭族,折磨老幼,你受得了吗?”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那干脆……”有个胆大的村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作死啊!”算命先生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这些‘谪仙’,那都是天上被贬下来渡劫的大人物!你坏了他的劫数,等他回天上告你一状,降下大祸,别说你,老道我,你们整个村子,都得玩完!灰飞烟灭!”
“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咋整啊!”牛百业的脸色都快着急地哭了。
“唉……这样……这样!”算命先生捋着不存在的胡子,眼珠子骨碌碌转,“对外!你们就说……这孩子天生是个‘癫子’!脑子不好使!”他压低声音,“私下里呢,该咋养咋养,就当啥也不知道!供着点儿!等他将来历完劫难,飞升回天了……咱不求沾光,只求他老人家高抬贵手,别记恨咱这点微末因果就成!”
众村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沾光?别了别了!咱命薄,消受不起!只求平平安安……”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在算命先生神神叨叨的指点下,给这孩子起了个名儿——仁儿。
还把牛家村辈分最尊贵的“头”字辈,破天荒地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娃,于是就有了“牛头仁”这听着就透着一股“不一般”的名号。
牛百业自个儿也顺带改了个名,叫“百业”——意思是将来村里人要是在神仙面前犯了什么“身业”、“口业”的罪过,就都冲他老牛一个人来!
他一个人扛!
养着养着,牛百业那颗悬着的心,非但没放下来,反而越揪越紧!
牛头仁四五岁上,就显出“妖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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