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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郑青山回头看孙无仁,示意自己得走。孙无仁微微摇头,烟在冷风里震颤。
&esp;&esp;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把黑围巾往后一扬,埋头跟上。
&esp;&esp;孙无仁咬着半截烟,追上去拽住他胳膊。黑色指甲掐进大衣,从牙缝里挤出话:“怎么的?非去不可?”
&esp;&esp;“今儿是”郑青山躲着他的眼神,声音沉沉的,“非去不可。”
&esp;&esp;“他给的桥你过不起!”
&esp;&esp;“我不欠他的,”郑青山摁下孙无仁的手,“过了也不怕。”
&esp;&esp;说罢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像棺材合了盖。吕成礼坐进后座,和郑青山贴着胳膊。
&esp;&esp;“青山,”他拍拍郑青山的大腿,“你好好的,别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我现在搁这溪原,也算有头有脸。往后啊,不能亏待了你。”
&esp;&esp;郑青山没有听他放的什么屁,只是死攥着手机。车开出去二十来米,到底还是扭了头。
&esp;&esp;后窗玻璃上全是霜,连个影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红光在风里明灭,像夜的出血点。车子拐进建设街,那点红不见了。郑青山点开短信,按出去四个字:回头再说。
&esp;&esp;孙无仁几乎是秒回:发个定位。
&esp;&esp;郑青山没有再回,也没有发定位。从那只手掌下撤回自己的腿,呆望着车窗外后退的夜。没一会儿,手心又震了下:
&esp;&esp;地瓜我给你放暖气上。别吃他的破玩意儿,拉稀。
&esp;&esp;郑青山看了眼,这才把手机揣回兜里。暗自琢磨了会儿,忽然低下头。拳头抵着人中,吸了两声鼻子。
&esp;&esp;那不是哭,是笑的气音。
&esp;&esp;奔驰在雪里慢慢地开,像一条船在雾气昭昭的河里漂。那笑容就是这船上唯一的灯,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消。
&esp;&esp;
&esp;&esp;这顿饭订在溪原最老牌的国贸酒店。门口竖着三根旗杆,蹲了两头石狮。保安都穿着双排扣呢大衣,领子竖着。白手套里握着对讲机,滋滋啦啦的。
&esp;&esp;车刚停稳,就围上来两个整景儿。一个假笑着拉车门,还有一个在车头鞠躬。
&esp;&esp;“你就搁这儿等着。”吕成礼吩咐了司机一句,跨出了黑色的纸棺。回过头朝郑青山伸出手:“还记得咱班儿那个王瑜吗?给国贸酒店老板当儿媳妇儿了。”
&esp;&esp;郑青山肩膀绷了下,这才抬眼去看那只手。手心呈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蜡光。他垂下眼皮,打开反侧的后门下车。
&esp;&esp;打从开年,他就穿着孙无仁买的行头。焦糖色的羊毛大衣,把身板被勾勒得方方正正。鼻梁上一副薄眼镜,像两片月光,显得眉眼分外干净。
&esp;&esp;吕成礼扶着门框顶看他半天,油腻腻地笑了下:“这身儿不错。咱青山现在会打扮了。”
&esp;&esp;郑青山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望向车头的那个保安。在雪里弯着,看不清脸。要不是穿了身红,还真有点像遗体告别。
&esp;&esp;吕成礼的笑僵在脸上,接着慢慢缩回去,变成嘴角一道生硬的褶。而后忽然虎了脸,调头往酒店台阶上走。脚步又快又硬,大衣下摆在他腿边飞着,像两只扑棱的乌鸦。等进了旋转门,重重地在地毯上跺了几脚。
&esp;&esp;雪下得不大。拢共也没走几步路。郑青山知道,这是跺给他听的。
&esp;&esp;也许张青山会因此心惊胆战。但郑青山不会。他站在这里,不过为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你奶埋哪儿了?”
&esp;&esp;玻璃门转得缓慢,把外面的夜一块块搅进去,再把里头的光一块块剜出来。每一块都是一样的,看不出区别。
&esp;&esp;奶痴呆那几年,总找不见家。楼和楼是一样的,门和门也是一样的,像阴间里的魔方。后来他奶往单元门上绑红塑料袋,标记着能回去的格子。
&esp;&esp;但那个格子里,只有张青山在等。
&esp;&esp;单元门把上的红塑料袋,系了一个又一个。系到满手冻疮,系到人去楼空,系到往事成风,也没系回来个人影。
&esp;&esp;郑青山明白,奶不会回来了。像雪化了渗进土里,刨再多坑,翻出来的也只是泥。
&esp;&esp;但他想要个交代。
&esp;&esp;一具尸体、一个坟头、一撮骨灰,哪怕是一个在梦里张牙舞爪的厉鬼冤魂——
&esp;&esp;也算是为这十六年的罪孽,盖棺定论。
&esp;&esp;推开门,暖气和烟味混在一起,辣得熏眼睛。里头已经坐了三个,齐刷刷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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