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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瑟科斯带着兰德斯进来,帕凡院长抬起头。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老一少的到来。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瑟科斯微微颔示意——那个简单的动作,包含的却是数十年来事合作养成的默契与信任,一切尽在不言中。
达德斯副院长也转过身来,对兰德斯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兰德斯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接受试炼的学徒,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触及禁忌知识的冒险者。
瑟科斯领着兰德斯走到厚重的实木会议桌旁坐下。那张桌子,几个小时前还见证了激烈的争论和艰难的博弈,桌面上还残留着先前会议时留下的杯盏与文件痕迹——半满的水杯,摊开的文件夹,几支随意搁置的记录笔,还有一份被翻阅得略显褶皱的地图。这些日常的痕迹,与即将讨论的禁忌主题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仿佛在提醒人们无论多么凡的事物,最终都要落实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之上。
“兰德斯。”瑟科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那禁忌的核心主题。他的目光直视着兰德斯,那种直视,带着一种解剖式的穿透力,仿佛要看清对方内心最深处的每一个反应
“你听说过‘原兽’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兰德斯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原兽?”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大脑飞运转,搜索着记忆中的每一个角落——学院图书馆的藏书,导师授课时的笔记,自己私下翻阅过的古籍残卷……但无论如何搜寻,这个词都找不到任何对应物。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眉头困惑地蹙起,“那是什么?从未听说过。是指某种……特别古老、或者特别强大的异兽亚种吗?类似于‘远古种’或者‘始祖种’那样的分类?”
瑟科斯和达德斯副院长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的含义,分明是“果然如此”的确认——他们早已料到这个答案,早已料到,即便是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学院菁英,对这个世界的隐秘也所知甚少。这个世界,远比人们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那可远不仅是‘特别’强大而已。”达德斯副院长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他这个动作,是一种学者准备展开长篇论述时的习惯,也是对这个话题的重视程度的体现。
他的声音醇厚,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条理清晰的叙述感,却也掩不住其下的沉重——那是一种积累了几代人、牺牲了无数生命才换来的认知的沉重。
“在这个广袤的世界上,数量最庞大、形态最多样、同时个体力量也最为悬殊和惊人的生命群体,无疑是我们人类至今仍在不断探索和对抗的‘异兽’。从极地冰原到赤道雨林,从深海沟壑到高山之巅,无处不在,无所不包。它们的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如山峦般庞大,有的如尘埃般微小;有的力大无穷,有的度惊人;有的能喷吐烈焰,有的能操控寒冰;有的独来独往,有的成群结队。异兽,可以说是这个世界多样性最根本也最为极致的体现。”
兰德斯专注地听着,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但他知道,达德斯副院长绝不会无的放矢地重复这些常识。这番话,一定是在为接下来的内容做铺垫。
“而在异兽群体之中,”达德斯副院长继续道,声音中带上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历经无数人牺牲性命所换来的观察与研究,我们也勉强总结出了一套基于其破坏力、生存能力与潜在威胁的、虽有模糊但已被广泛认可的划分体系。你应该在学院里学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兰德斯,示意他接下去。
兰德斯会意,点了点头,流畅地背诵道“从最常见的‘兵员级’,它们构成了异兽群体的基础,数量最多,个体威胁相对最为可控;到能够主导一处战场的‘精英级’,它们往往具有特殊能力,能够组织低级异兽形成战术配合;再到盘踞一方的‘领主级’,它们统治着大片领地,个体实力即足以抗衡成规模的军队;然后是足以引区域性灾难的‘王者级’,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逐渐成型的天灾,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更别提还有那些因诡异突变而拥有匪夷所思能力、难以用常规标准评级的‘特异种’,以及身躯过于庞大如山峦、生命悠长得近乎永久的‘史诗种’……这些都是异兽分类的基础知识,每一级背后,都代表着无数的战斗记录与牺牲见证。”
“很好。”达德斯副院长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些顶级存在,在常人乃至普通战士眼中,无疑已是强大无匹、罕见而令人恐慌的个体。王者级异兽带领下的一次迁徙,就可能摧毁数个城市;史诗种的一次翻身,就可能引地震海啸;特异种的诡异能力,更是防不胜防,让无数前去征讨的精锐战士折戟沉沙。”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但若将它们放到整个世界尺度、亿万异兽的基数上来看,虽然每一个体依旧堪称稀有,但它们的总量,却绝对算不上‘极少’。王者级异兽,据不完全统计,现存至少数百头;史诗种虽然更为罕见,但各大洲也都有记载;特异种更是不时涌现,防不胜防。它们的强大,是让人恐惧的强大,但那种恐惧,还在人类理解的范围之内,还在‘量’的范畴之内。它们的数量,虽然稀少,但不足以让人类群体彻底绝望——因为我们知道,再强大的敌人,只要存在同类,就有规律可循;只要不止一个,就有弱点可抓。”
这时,达德斯副院长的语气瞬间变得如同灌注了铅块般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实体的重量,压在听者的心头
“然而,‘原兽’……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一切认知的彻底颠覆。根据我们目前所能追溯到的所有散落在古老遗迹断壁残垣上的记载,所能破译的最晦涩的原始文献,所能解读的最古老的神话传说,以及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换回的零星可靠情报——那些情报,每一份背后都是复数支精锐小队的全军覆没,是无数分析师穷尽心血才从死者的遗物、残迹和残存的观测数据中拼凑出的只言片语——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个事实本身过于沉重,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
“自遥远的太古蛮荒至今,在整个人类文明有记载的数万年历史中,在整个世界范围内,明确存在并被记录的‘原兽’……始终只有,也仅有七头。”
“七头?!”
兰德斯的惊呼脱口而出,他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或者眼前的两位前辈在跟他开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玩笑。但这个数字所带来的极端稀缺性,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上,砸得他一时之间几乎无法思考。
异兽遍布世界各个角落,从炙热沙漠到深邃海沟,从茂密雨林到极地冰盖,种族数以万计,个体数量更是如同恒河沙数,无可估量。光是学院档案中有详细记录的异兽种类,就有三万多种;而每年新现的新种、亚种或变异种,又有数百例之多。而站在所有异兽顶点的,凌驾于万千恐怖之上的,凌驾于王者级、史诗种、特异种所有分类之上的终极存在,竟然……只有七个个体存在?!
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极端稀缺性,所暗示的绝对独特性,让兰德斯感到一阵眩晕。他突然理解了瑟科斯之前所说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绝对规则的物理宣示”——如果只有七个,那它们确实已经出了“物种”的范畴,进入了某种更本质、更根本的领域。
“没错,自亘古以来,仅有七头。”瑟科斯用冰冷、干硬,如同敲打岩石般的声音接过话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权威,“这个数字从来没有增加过,同样也没有减少。七头原兽,它们更像是某种与世界同在的‘位格’,从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它们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见证过大陆的漂移,见证过海洋的干涸与新生。人类出现之前,它们就在;人类消亡之后,它们还会在。”
他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畏——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某种越了“生命”这个范畴的存在方式的敬畏
“它们是整个异兽体系内,最稀有、最神秘,也最为强大的终极生命体。你可以将它们理解为……一切异兽王者之上的至尊,所有异兽——无论是王者级还是史诗种,无论特异种穷极怎样的进化、付出怎样的代价、经历多少代的变异——也难以触及的终点。史诗种在它们面前,也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幼童,生命长度以万年计又如何?在原兽面前,那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能够准确描述那种存在的词汇
“它们在所有异兽之中,拥有着近乎神话般的、无所不能的、绝对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能。它们是活着的天灾,行走的终末。它们不需要捕食,不需要繁衍,不需要领地,不需要任何生命赖以生存的东西。它们只是……存在。而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周围世界的一种改造,一种重塑,一种宣示。”
瑟科斯罕见地停顿了更长时间,仿佛即便是他,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见证过无数隐秘的老分析师,在描述这种存在时也需要斟酌词句,以免言语本身亵渎了那份无可形容的恐怖。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直视着那七个位于世界各地的、无法言喻的存在。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中挖掘出来的古老化石
“……那已经远远越了所谓‘毁灭城市’、‘撕裂大地’的范畴。毁灭城市?原兽可以让整座城市从根本上‘不存在’。撕裂大地?原兽可以让地质法则在那一片区域彻底失效。它们的力量,足以触及并扭曲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甚至……其本身的存在就近乎某种宇宙概念的化身。时间、空间、因果、逻辑——这些构成我们认知世界的框架,在原兽面前,都只是可以被随意揉捏的泥巴。”
他直视着兰德斯,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常规意义上的异兽力量体系划分,乃至我们人类文明建立起来的一切力量评估标准,对它们而言都毫无意义,如同试图用尺子丈量虚空,用天平衡量思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这些话语的重量也一并传递出去
“它们本身,就是‘规格’这三个字最极致的体现。它们的存在,其本身就是一种绝对规则的物理宣示。不是‘拥有’某种规则的力量,而是‘是’那种规则的化身。有时候你甚至没法问‘原兽有多强大’,因为‘强大’这个概念,在它们面前根本没有意义。你只能问‘原兽是什么?’而答案,可能出了人类理解能力的极限。”
最后,瑟科斯用一句话,为这段描述画上了句号。那句话,简单,直接,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
“你可以理解为,‘原兽’就相当于是‘异兽之神’——不是异兽中像神一样的存在,而是异兽这个概念的‘神格化’,是异兽之道走到尽头后,触及的那个终极。”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厚重,更加深邃。兰德斯坐在那里,感到自己过去建立起来的对世界的认知,正在一点点崩塌,又在一点点重建。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知识框架,此刻正在被一种更宏大、更根本的真相所冲击、所重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瑟科斯要在会议上隐瞒真相。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金少年的出现,会让这些见惯风浪的老人们如临大敌。他终于明白,自己即将接触到的,是怎样一个禁忌的知识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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