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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斯斟酌着开口,指尖在咖啡杯上方轻轻划过一个弧线,仿佛在比划着什么。“你在擂台上时压轴的那招‘等离子体斩马刀’,是相当厉害的一招。”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那刀芒的长度、能量的密度、出手的度,都堪称一流。但如果能在出手前的瞬间将激的能量压缩至刀尖半寸,效果会更好。”
他顿了顿,看到加里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便继续往下说。
“既不能过早泄了气势,让对方提前防备;也不能过晚,影响力。那个时间窗口……大概只有零点三秒左右,需要在实战中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哦,对你来说应该可以说是机械记忆。”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虽然非实体兵器和实体兵器在使用上确有很多区别——比如非实体兵器没有重量、没有重心、没有刃筋——不过在关键的刀势刀理方面,我觉得应该还是能够相通的。”
他注意到加里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专注思考时的表情,便继续强调道“如果你当时的一刀能够在刀势上更精进一点——比如在出刀的同时用气势封锁对手的退路,让对手产生‘无论往哪个方向闪避都会被砍中’的错觉——估计小半个擂台都要被你劈下来了。我也没那么容易闪躲反击。老实说,当时我能轻易躲开,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加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她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方面确实可以再加强一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我们‘机武流’的修行方法也有包含概念兵器操作技术的部分,只不过以前我的修行重点不在这方面。我有些过于依赖义体带来的力量加成和反应度了,反而忽视了刀势这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们流派的基本修行方式就跟其他流派很不一样,需要很多精力和时间分配在修行之外的地方……比如……”她轻轻挽起左袖,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而脆弱的器物。
露出手腕处一个精致的机械接口。那接口是银灰色的,材质与她的半张金属脸庞相同,表面蚀刻着同样细密的花纹,但大小制式却有些奇怪——作为外部接驳端口显得太小,作为传感器感应孔又显得太大。接口的边缘与皮肤的衔接处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金属与血肉本来就是一体,没有任何人工拼接的痕迹。
“为了增强原生肢体的神经、体脉与义体通路的接合适配度,我们需要用‘灵筋虫’进行过渡接合。”她看到兰德斯疑惑的表情,便解释道,“那是一种特殊的类原虫型异兽,体长约莫两寸,通体透明,体内流淌着银白色的液体。要让它附着在脊柱和关节的连接处,它会将自己的身体刺入皮肤,穿透肌肉,直达骨骼表面的神经末梢。然后,它会分泌一种感电活性凝胶,那种凝胶能溶解神经纤维外层的髓鞘,让裸露的神经与义体的感应阵列直接对接。”
她平淡的叙述让兰德斯背后泛起一阵凉意,那种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蹿到后脑勺,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每次注入接驳都要持续六个小时。”加里继续道,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期间行动会受限,不能大幅活动,不能进食,甚至连翻身都很困难。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小虫在骨髓深处爬行,又麻又痒,还带着阵阵刺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刚开始的时候,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咬着枕头硬撑,枕套上全是牙印。”
她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个接口。
“但完成这一个阶段之后,义体就会像真正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你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能感觉到风拂过义体表面的细微触感,甚至能用义体品尝到食物的味道——虽然跟真正的味觉不太一样。随着后续的更多阶段完成,义体的性能还能得到进一步挥,比如力量更大、反应更快、感知更敏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过程虽然难受,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师父说过,痛苦是最好的老师……从各方面意义上来讲都是如此。痛苦教会你忍耐,教会你珍惜,教会你……失去之后才懂得拥有的可贵。”
兰德斯不自觉地调整了下坐姿,那把原本舒适的木质座椅此刻仿佛长满了刺。他苦笑道“贵派的修行方式……确实独树一帜。”他忍不住想象那种有如“万虫噬骨”的感觉,脊椎一阵麻,头皮也跟着紧。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种银白色的凝胶渗入神经纤维时,那种灼烧般的刺痛感。
“但武者修行也有最根本的共同之处。”加里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温度,那温度像是冬日里的炉火,微弱却温暖,“无论是依靠义体还是修炼自身,最终追求的都是尝试突破自我限界,达到更高的境界。师父常说,‘武’字的精髓不在于击败对手,而在于越自己。每一次突破,都是对自身可能性的一次重新定义。”
她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那黯淡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兰德斯捕捉到了。
“而且,我们‘机武流’道场的传承者,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咖啡店里的钢琴曲淹没,“师父教给我的东西,师娘教给我的东西,师兄们教给我的东西……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我不想也不能让他们失传,不能让‘机武流’这三个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是我欠他们的……欠他们大家的。”
这番关于修行的交流,意外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在这弥漫着咖啡苦香的角落里,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相互理解的信任正在悄然建立。那种信任不是轰轰烈烈的歃血为盟,而是润物无声的细水长流,来得缓慢却坚实。
兰德斯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与咖啡店内的暖色灯光交相辉映。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也许是提议结束这次意外却收获颇丰的会面,回去与同伴汇合,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咖啡店的宁静。
那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没有刻意提高音量,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一种无形的、足以冻结空气的重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视众生为蝼蚁的傲慢与理所当然,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让你们店长,过来见我。”
声音来自咖啡店的另一侧,靠近落地窗的雅座。那里原本被一扇半开的屏风遮挡着,从兰德斯的视角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
兰德斯和加里·伯雷几乎是同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循声望去!
下一秒,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兰德斯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出“哐当”一声脆响,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桌,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那边,夕阳透过玻璃窗,勾勒出一个略显单薄却线条利落的身影。他姿态随意地靠坐在柔软的沙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五指微微弯曲,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一身简约的宽大衣袍是素净的月白色,料子看起来轻薄柔软,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卓越气质。
一头灿烂的金打理得一丝不苟,每一缕丝都服帖地梳向脑后,仿佛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无法沾染。侧脸轮廓俊秀端丽,近乎完美——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微微上扬的眼角、线条流畅的下颌——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画家为之倾倒的面孔。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无意间散出的那种无形气场。淡漠,疏离,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情感、生命,都与他无关,只是背景板上无关紧要的像素。他的眼神空蒙而遥远,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那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早已习以为常的极致高傲,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那赫然是——尤拉!
那个在赛场上,以绝对压倒性的、令人绝望的力量,轻松晋级的神秘少年!兰德斯想起他在擂台上的表现——那些对手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被彻底击败。他的招式、他的度、他的力量,哪怕没有展示多少出来也能够让人认识到——那些必然全都是出常理范畴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由于一些别的什么原因?
巨大的问号和冰冷的危机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兰德斯和加里·伯雷淹没。之前的现、推断、盟约,在此刻尤拉带来的绝对压迫感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就像是一盏烛火面对暴风雨中的滔天巨浪,随时都可能被吞噬。
加里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手指尖已经处于充能状态。她的义眼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战斗状态激活的标志。兰德斯则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能量进行预运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而,尤拉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他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这家咖啡店里的所有人、所有物、所有声音,都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店长呢?”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没有等人的习惯。”
一个身穿围裙的服务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客、客人,店长他今天不在……要不您……您改天再来?”
尤拉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冰湖般深邃的蓝色眼眸落在服务生身上。只是一个眼神,服务生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在?”尤拉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那就叫能管事的人来。”
咖啡店里的其他客人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悄悄起身结账离开,有人躲在座位后面偷偷张望。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钢琴曲都变得刺耳起来。
兰德斯和加里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样一个存在,突然出现在这家不起眼的咖啡店里,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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