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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夫猛地停下脚步,他那粗壮的手臂猛地抬起来,手指笔直地指向西边那轮巨大的、正在缓缓沉入山坳的赤红火球。
那“赤红火球”此刻距离地平线只有不到一掌的高度,颜色从刺目的白金色变成了温暖的、带着血色的赤红。它不再灼人,不再刺目。你可以直视它,可以清晰地看到它边缘那层如同毛玻璃般的、缓缓流动的光晕。它正在下沉,沉得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它的移动。
“像个又圆又大的、烧得透透的金饼!”
“就那么……就那么……快要掉下去啦!”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兴奋,仿佛第一次目睹这壮丽的景象。那兴奋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不吐不快”的、“必须说出来不然会憋死”的兴奋。他要把胸腔里那些因为看到美好事物而涌动的、无处安放的情绪,通过声带的振动转化为可以被听见的声音。
兰德斯看着他这与庞大身躯形成鲜明反差的、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但就是这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眉宇间那惯有的、如同刀刻般的严肃线条被这个笑容软化了,眼角甚至出现了浅浅的笑纹。
用一种无比温和、带着纵容的语调附和道“是的呢,是很漂亮的落日。”
拉格夫的注意力又立刻被远处吸引,他指向广场中央那高耸的钟楼。钟楼的塔尖是镇上最高的建筑,即使在白天也是显眼的地标,但在夕阳的照射下,它格外耀眼——不是因为阳光直接照射到它(太阳已经从西边沉下去了),而是因为夕阳的最后一道余光正好打在塔尖的金属装饰上,将那些黄铜的雕花和镀金的尖顶照得金光闪闪。
“快看那座塔尖!它接住光了!亮闪闪的,晃眼睛!”
“好像……好像就是用纯金打造的一样!是不是?”
他寻求着确认,语气急切。那“急切”不是因为他不确定,而是因为他太确定了,确定到想要立刻得到旁人的共鸣,想要把这份“现”的喜悦分享出去,让它从一个人的快乐变成三个人的快乐。他转过头,看着兰德斯,又看着戴丽,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回应。
戴丽走在旁边,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后。她闻言侧过头,望着那在夕照下熠熠生辉的塔尖,脸上绽开了一个了然而温柔的微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唱和“没错没错,看得真准,确实像金子做的。”
“嘿!你们快看那边那棵大树!”
拉格夫像是现了新大陆,声音中的兴奋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他的手臂从指向西边转向了指向街角,那转动的度快而猛,带起一阵“呼”的风声,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街角那棵有些年岁、枝干虬结的歪脖子梧桐树上。
那棵梧桐树的树干大约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和横向的疤痕,如同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皮肤。在夕阳的照射下,它的枝叶被染成了金色和绿色交织的颜色——向阳的一面是明亮的金黄色,背阴的一面是深沉的墨绿色,中间过渡的区域则是翡翠般的、半透明的翠绿。
“还有那只!蹲在最上面那根树枝上打瞌睡的那只肥嘟嘟的鸟!”
他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树冠最高处的一根细枝。那根细枝在海风中微微颤动,枝头蹲着一只鸽子,灰白色的羽毛在夕照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鸽子大了一圈,腹部圆滚滚的,脖子缩在肩膀里,头歪向一侧,眼睛半闭着,偶尔睁开一下,又缓缓闭上。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如同一件被摆放在橱窗里的、精致的工艺品。
“它们……它们怎么都跟用金子做的精巧工艺品似的?真好看啊!”
兰德斯和戴丽被他这接连不断的、充满童真和现的喜悦彻底逗乐了。
两人极有默契地转过头,那转头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确认了彼此都在做同一件事用最大的善意、最深的包容、最接近“宠溺”的态度,去回应这个此刻像孩子一样的、高大的、笨拙的、可爱的朋友。
异口同声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接近宠溺般的笑意回应道“对啊对啊,就是像金子做的。”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兰德斯的声音低沉一些、厚重一些,戴丽的声音清亮一些、轻快一些。两种音色的叠加并没有产生混乱,反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如同二重唱般的和声效果。他们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参与游戏”——参与拉格夫起的“现美”的游戏,并且在游戏中扮演“认同者”的角色。
拉格夫终于缓缓侧过头。那侧头的动作很慢,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那片温暖的、金色的光晕中。
夕阳那醉人的金光正好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使他的侧脸轮廓清晰而硬朗——额头饱满,眉骨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如同刀削。平日里,这些线条在日光或灯光下显得过于冷硬,甚至带着某种攻击性的、不易亲近的质感。但此刻,在夕阳金色的、柔和的、如同蜂蜜般的光线浸染下,这些线条被温和地柔化了不少。
拉格夫用一种对于他这种性格而言近乎“深情”的、极其专注而认真的目光,深深地看了看身旁的兰德斯,又缓缓转向另一侧的戴丽。
如此往复了两次,每移动一次,他的目光都停留了一两秒。
他的嘴唇微微嗫嚅了几下,喉结轻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抒一些关于友情珍贵、此生不忘、感激涕零之类的、对他而言已经极致“腻歪”和肉麻的感慨。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选”——选哪一句先说,选哪一句说,选哪一句不说。他怕说出来的太多,显得矫情;怕说出来的太少,显得不够;怕说出来的顺序不对,破坏了想要表达的整体感觉。最后,所有的词句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不吐不快,却又吐不出来。
但兰德斯和戴丽,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他们的目光中没有“阻止”和“催促”你想说,我们听着,不急;你不想说,我们也不追问,不慌。
这里没有对错,没有必须,只有“你的感受,你自己决定”。
只不过有些话语,终究不必说出口。此刻的宁静与温馨,彼此间流淌的默契与支撑,早已胜过万语千言。情感没有时限——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每一次回忆中被重新激活,在每一次重逢中被重新确认。
这历经白日喧嚣洗礼后的宁静,便是最好的治愈。
而当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当夕阳把一切染成金色,当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当没有人再试图用语言去填补沉默的空白——
宁静降临了。
拉格夫终于还是没有说出那些堵在胸口的话。他只是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形成了一团短暂的白雾,在金色的夕照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然后缓缓上升、扩散、消散。他的肩膀在这口气呼出后明显地松弛了下来,那一直微微紧绷的、像是随时准备迎战的双肩,此刻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自然地垂落,让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放松。
三个人的步伐依旧很慢,慢到不像是有目的的“去哪里”,而像是“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目的地。
就在这时,他们恰好走近一个狭窄的巷口。那巷口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在夕阳的金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巷子深处光线略显昏暗。
身侧,一个锈迹斑斑、边缘布满污垢的下水道铸铁栅栏盖子,其黑黢黢的缝隙间,猛地窜出一个细小的、灰扑扑的身影。那道身影从黑暗中弹出,度快得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四只细小的爪子在铁栅栏边缘一蹬,整个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了巷口的石板路上。
那是一只城市里最常见不过的老鼠。灰褐色的皮毛,粉红色的细长尾巴,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闪烁着惊慌的光芒。它大概是被巷子深处的什么动静惊扰了,又或者是闻到了街道上食物的香气,总之,它从下水道的黑暗中冲了出来,奔向它以为安全的地方。
然而在此时此地,它那匆忙逃窜的躯体,竟也被浓烈的夕阳完全浸染,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甚自然的金黄色。那金色覆盖在它的背脊上、头顶上、尾巴上,甚至那双小眼睛的瞳孔深处,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神之手指轻轻触碰,将这只原本灰扑扑的、卑微的、生活在城市阴影中的小生物,在一瞬间镀上了一层不属于它的、带着荒诞意味的“神圣”光泽。它跑动的姿态在这样的光线下竟是显得有些滑稽——像是某个古老寓言中的角色,被命运选中,去完成一项它自己都不知道的使命。
几乎是在那只“金色”老鼠的四爪刚刚踏上街道石板的同一时间,从旁边那条光线昏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巷道深处,又猛地冲出一个稍大些的身影。
巷道的阴影只是在它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夕阳的金光追上了它,将它的全身也染成了同样的金色。
那是一只体型匀称、毛在夕阳金辉下显得格外耀眼顺滑的金毛大犬。它的体型介于家犬与野狼之间,四肢修长有力,胸廓宽阔,颈部的肌肉在皮毛下清晰可见。。
只见那只金毛犬的血盆大口一张一合,以极快的度,精准无误地将那只刚刚钻出下水道的“金色”老鼠叼住。
随后,金毛大犬的头部一个翻转嚼动,再加上喉部的一个滚动,老鼠的尾巴和两只后腿在嘴角外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就如同一个溺水者在沉入水面前最后的挣扎般被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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