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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尽有沉重喘息声点缀的沉默维持过后,便有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侥幸生还、以及战胜强敌后复杂难明的情绪,开始在这片死寂的山谷中,在四人之间无声地弥漫、交织。
“咳咳……”
拉格夫用他那依旧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嗓子,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之前百手血肉巨人那顶天立地的恐怖身影所在之处。如今那里只剩下一个被他的地脉枷锁硬生生扯出来的巨大坑洞,坑洞的边缘是锯齿状的、不规整,如同被拔掉的牙齿的牙槽般的凹陷。坑底堆积着碎石、断裂的树根、以及被翻起的、颜色暗沉的深层土壤。在月光的照射下,那坑洞的阴影显得格外浓郁,如同一块被从地图上挖去的区域留下的空白。
“我说……刚才那个大块头的玩意儿,到底是他妈什么来路?老子在学院接任务这么些年,各种怪物也算见了不少,可像这种个头大、打不死也锤不烂、拆了还能自己拼回去,甚至越挨打越精神的鬼东西,真他娘是头一回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岩石甲胄残片,那些残片在他的触摸下又崩落了几块,露出下方正在青的、大面积的淤伤。他的手指在淤伤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种从皮下传来的、闷闷的、持续的钝痛。
戴丽缓缓睁开眼,虽然眼神依旧带着涣散与疲惫,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那种“疲惫”是写在眼睛里的——眼白的颜色从健康的瓷白色变成了带着血丝的粉白色,眼睑的皮肤因为脱水而出现了细密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纹理,眼袋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如同淤青般的暗紫色。
但她的思路是清晰的。在那片被疲惫搅乱的意识之海中,依然有一座逻辑孤岛完好无损。
在某些情况下,她可以放弃很多——放弃肌肉的控制、放弃表情的管理、放弃对外界刺激的快反应,但她始终不会放弃“思考”。因为思考是她在这场战斗中还能站着的原因,是她能帮助同伴的原因,是她存在的价值。
她声音微弱却条理分明地分析道“那个血肉巨人的再生能力……以及那种在血肉浪潮配合之下近乎无赖的形态转变、输送的能力,确实出了我们大多数人的常规认知。
“如果不是格里菲斯学长凭借丰富的经验,在极短时间内就敏锐地找到了它能量循环的关键节点并进行精准干扰,有效延缓了它的恢复度,为我们后续的攻击创造了宝贵的窗口期……再加上兰德斯那决定性的、蕴含着特殊湮灭属性的一击……
“我们恐怕真的会被它拖入无休止的消耗战,最终力竭而亡。”
她说话时,目光缓缓移向格里菲斯。那眼神中,有真诚的谢意——不是社交性的、礼貌性的“谢谢”,而是从心底涌出的、对一个在绝境中伸出援手的人的、带着温度的感激。也有一种“承认”——承认如果没有他,他们可能赢不了。那是一个骄傲的人最难说出口、却最需要说出口的“承认”。
格里菲斯微微颔,接受了这份诚恳的感谢。
随即他补充说道,语气依旧沉稳“这种形态的怪物我也是头一回见到……它的生物结构非常特殊,能量核心并非固定在某一处,而是与整个特意布置成的血肉环境深度绑定,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分布式的网络且可随时流转。这就使得常规的弱点打击战术效果大打折扣。”
他在说“动态的、分布式的网络”时,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相互连接的图形——那是巨人能量循环的简化模型。核心不是“一个点”,而是“无数个点”,这些点之间用能量的线连接,形成一张网。即使你摧毁了其中一个点,能量可以通过其他的点继续流动,被摧毁的点也可以在能量供应充足的情况下快重建。这就意味着,如果一次只盯着一个点打,就会永远打不完;如果试图一口气摧毁所有的点,需要花费的力量和准备时间都是天文数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被吞噬得一片荒芜的山谷,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那“凝重”不是刻意压低声音,而是他说的内容本身就带着重量,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如同走进一间正在举行葬礼的房间。
“而且,它那种通过吞噬环境物质来急增殖、强化自身的能力,实在是太过规格也太过危险。试想一下,如果这场战斗的爆地点,并不是在这个时节人迹罕至的霜河谷,而是在兽园镇的中心区域……”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脑海中都瞬间浮现出那幅可怕的图景——
繁华的街道转眼间被血肉淹没。那些他们每天走过的、铺着青石板的路,那些他们每天路过的、挂着各种招牌的店铺,那些他们每天擦肩而过的、匆匆忙忙的行人,在转眼间被从地底涌出的猩红血肉浪潮吞噬。
街道变成了消化腔,建筑变成了被腐蚀的骨架,人群变成了养分……
无辜的居民纷纷在绝望中化为血肉巨人的养料。那些平日里在市场上讨价还价的大妈、在街角下棋的老人、在广场上追逐嬉戏的孩童——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到血浪的瞬间开始溶解,皮肤从骨骼上剥离,肌肉从筋膜上脱落,内脏被从体腔中吸出。他们的尖叫声——如果还有时间尖叫的话——会被血浪的翻涌声淹没,不会有人听到。
整座城镇在短时间内沦为血肉狂潮组成的人间地狱。
那将是一场没有幸存者的灾难。不是“战争”,不是“袭击”,而是“灭绝”。如同一个蚁巢被灌入熔化的铅,所有的蚂蚁——工蚁、兵蚁、蚁后——在一瞬间被先融化再凝固,成为铸件的一部分。
那将是他们所有人,乃至整个学院和卫府都无法承受的、无法估量的灾难。
一阵后怕的寒意迅掠过众人的脊背。
而且,所有人心里都一清二楚,即便战术执行得已经如此接近完美,如果最后不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具有在各自的同龄人中都显得有些模的能力——比如戴丽的念动力、拉格夫的地脉之力、格里菲斯的猎人感,如果不是兰德斯恰好持有那柄极其稀有、内蕴混沌源能的异骨武器拥有能够从根本上侵蚀、湮灭对方存在本质的强大特性,恰好克制了血肉巨人那近乎不死的再生特性……
那么,即便他们换一批学院强者来,或是直接调来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用密集的火力覆盖整个山谷,恐怕也难以将其彻底消灭。普通武器的攻击,只能算是给巨人“喂食”。每一次爆炸,都是在它的体表炸开一个洞,然后血浪涌上来,将那个洞填满、愈合、甚至长出新的肢体。他们的攻击越猛烈,巨人“吃”得越多,变得越大。
最终的结果,依然只能是被拖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的持久消耗战,直至被彻底拖垮。
这份认知,让他们在庆幸之余,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兰德斯仔细地将最后一道伤口涂抹上凝胶,确认止血无误后,利落地收起了医疗包。
他抬起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汗水与灰尘混合成一道道暗色的纹路,从左额斜贯右颊,又从鼻翼两侧向下巴延伸。嘴角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痂,不是他的——是在战斗中溅上的,也许是巨人的,也许是某个被巨人甩飞的尸骸的。他没有擦,因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了。
兰德斯的视线在这三张脸上各停留了片刻。没有遗漏任何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虽带着沙哑却异常清晰
“这次我们虽然狼狈,挂彩不少,消耗也很大,但万幸的是人都还在,没人掉队,伤势也都在可控范围内。比起镇子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没有任何“庆幸”,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接受”。那接受不是认命,不是无奈,而是一个战士在清点战场后,对“战果”与“代价”的理性评估。没有“幸好”,没有“差一点”,没有“如果”。只有事实我们活着。我们还能站着说话。伤口会愈合,消耗会恢复,装备可以修复。镇子还在,街道还在,那些每天在街上走着的普通人们,甚至不知道这里生了什么。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不完美,但最好。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从剑鞘中拔出的瞬间,冰冷的金属光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微微挺直,肩膀向后一收,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的气场从“战后休整”切换到了“情报传递”。语气也变得沉凝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铁砧的钉子,短促、有力、不可动摇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从那家伙嘴里,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瞬间,三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立刻聚焦在他身上。拉格夫的脖子猛地从仰天的角度转过来,那转动的度快到能听到颈椎出的“咔”一声脆响。戴丽的额头从膝盖上抬起,散乱的长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眶微红,但瞳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涣散。格里菲斯的双眼在同一瞬间睁开。
“那个自称‘无骨者’巴莱莫·科莱切,死兽派系十二统领之一的家伙,”兰德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有一阵稍大的风,就会将他的话语吹散。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们的耳朵在这个声音出的瞬间,自动调整了灵敏度,将背景中的一切杂音——风声、远处碎石偶尔的滑落声、自己心跳的咚咚声——全部过滤,只留下那几个字
“他亲口对我说出了……他们不惜如此大动干戈也要夺取的目标是——‘腐朽金苹果’。”
“什么?!”
戴丽和拉格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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