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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出了最后一声嘶吼,那嘶吼中充满了亵渎与怨毒,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最污秽的血液和最恶毒的诅咒混合写成。但它的声音却显然无法隔着那层正在变得越来越厚重的“转业之霭”影响到众人,只能随着那股最浓稠的、正在被强行抽离的邪能一起被荡向天外。它最后的挣扎如同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它周围的一切——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那些雀跃的火花、那些清新的微风——都在无情地、坚定地将它推向最终的消散。
最终,它在云层背后化作了一缕青烟,被高空的风一吹,便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恰在虚影消散的瞬间,一缕阳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正在缓缓散去的灰黑云层。那是今天——不,或许是好几天以来——兽园镇看到的第一缕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遮挡的阳光。那阳光温暖而明亮,如同一柄由最纯净的黄金铸造的长矛,从云层的缝隙中重重地刺入,将那片仍在半空中缓缓消散的灰黑雾霾照得纤毫毕现。更令人惊叹的是,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道绚丽而巨大的七色彩虹。那彩虹从垃圾山的废墟上升起,横跨了整片战场,一直延伸到远方兽园镇的上空。它的色彩是如此的饱满、如此的纯粹,仿佛是将世间一切的美好都浓缩在了那七道弧线之中。彩虹的光芒柔和地洒落在战场上,给那些残破的景象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如同童话故事般的色彩。就连那些断壁残垣,那些被咒术和能量冲击反复蹂躏过的废墟,都在虹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了几分不可思议的、如同古老神殿遗址般的神圣。
兰德斯面前,已脱离了邪神虚影的那个身躯,竟然仍然诡异地维持着存在。它没有像那些被炸飞的邪能一样消散,但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到了极点,只剩下一个如同被扯得稀烂的布偶般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的边缘极其模糊,不断地逸散着细小的、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般的黑色微粒。他原本令人战栗的咆哮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那声音中不再有任何威严,不再有任何力量,只剩下一个垂死者在生命最后几秒内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消解,从边缘处开始,一层层地化作点点微弱的荧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般飘散在空中。每一颗光点都在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呢喃般的声音,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哀嚎,只是安静地、如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般,缓缓地升向那片正在被彩虹笼罩的天空,仿佛在完成最后的救赎。
“咕……啊……我的咒魔……投影……”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那声音如同被撕裂的金属,又如同被反复碾碎的玻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震惊。他直到此刻似乎仍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卡煞,咒神密教的核心成员,曾经在众多城镇和无数个灵魂上随意施加苦难的存在,竟然会败在这里,败在这个边境小镇,败在这群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类手中,“怎么会这样……你这可恶小子……三番四次坏我好事……我卡煞……不会放过你!……咒神……密教……不会放过你!!!啊!!!”
在最后一波连续的、彻底的、没有任何余地的空爆声中,这具残破的躯壳终于彻底化为虚无。
战场上进入了一种更加自然的、如同大战过后万物都在屏息凝神的安静状态。只有微风拂过废墟时出的沙沙声,在轻轻地、温柔地填补着这片被反复蹂躏过的空间。这种安静中蕴含着一种新生的力量,仿佛天地自然之间都在为这个邪恶存在的彻底消逝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空气都变得轻盈了起来。
就在兰德斯刚要松开剑柄、任由自己那伤痕累累的身躯瘫倒在地的时候,却有异变再起。
在那个身躯彻底消失之处,突然凭空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泡接连破开般的爆响。这回的声响不再是战斗中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破声,而是清脆悦耳的、如同孩子们在吹肥皂泡时那些泡泡一个个破开的声响,依稀还带着几分俏皮的、如同春天里小鸟初啼般的欢快。
随着这阵清脆的爆响,一道柔和的环状七彩光晕凭空浮现。那光晕最初只有一个拳头大小,悬浮在卡煞消失的那个精确坐标上,然后便以惊人的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它扩散的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便覆盖住了整个垃圾场的范围,还在继续向外延伸,直到触及了远处那些被冲击波摧毁的防线废墟才缓缓停下。
这道光晕温暖而明亮,却不会刺眼。它不同于战斗中的任何一种光芒,它是一种全新的、仿佛蕴含着生命与自然最本源气息的光芒,如同春日里第一缕穿过新芽的嫩叶缝隙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光晕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带着雨后森林般的、混合了泥土、青苔和菌类的芬芳,还夹杂着几分如同古老寺庙中那被反复点燃了无数次的檀香般的清雅。
最后一声轻响结束,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生了。
那一瞬间,所有目睹此景的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被刚才的战斗震出了幻觉。
垃圾场中那些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设施——那些被遗弃了十几年的传送带、分拣机、压缩机,它们的金属表面那些层层叠叠的铁锈,在光晕拂过的瞬间便如同被时间本身倒流般消失无踪,露出了底下铮亮的、如同刚出厂时般光洁如新的金属表面。而那些堆积如山的、散着恶臭的、曾经让每一个路过此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的垃圾——它们不再是原本那脏乱丑恶的形象了。在那道光晕的照耀下,它们完成了某种越了一切物理和化学规律的、只能被称之为“神迹”的转化。成堆的金币如同瀑布般从原本堆放着腐烂食品袋的位置倾泻而下,在相互碰撞中出清脆悦耳的、如同最美妙的音乐般的叮当声。精美的珠宝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那些宝石的颜色从深邃如海洋的蓝到热烈如火焰的红,从纯净如初雪的钻石白到神秘如夜空的紫,构成了一幅让人眼花缭乱的璀璨图景。古朴的玉器散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表面雕刻着不知属于哪个时代的古老纹样,每一件都仿佛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稀有的矿晶在彩虹的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晕,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微型的星云,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令人着迷的色彩。
“这……这是怎么回事?垃圾怎么都变成财宝了?”
兰德斯张大了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他那双惯常冷静而深邃的眼眸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惊愕。他甚至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出现了幻觉。手指触碰到眼睑时传来的刺痛感和血迹的粘稠触感都在告诉他,他很清醒。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于是他向前迈了一步——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手,触摸着离他最近的那堆金币上最上面的那一枚。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那金属在他的体温下缓缓地开始变暖。他拿起了那枚金币,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的掌心,金币表面那精致的、从未在任何已知铸造厂见过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它是真实的,是实体的,是可以被他拿起来、放下去、甚至揣进口袋里的真正的金币。不是幻觉,不是能量残留,也不是幻象。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金币,又抬头看看那座仍在散着珠光宝气的金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戮仙剑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中竟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惊讶,显然连这位见多识广、历经万古岁月的老剑灵都没有预料到会生这种事情
“唔……看来是由于‘因果翻转’的余波所致。这种事情可不常见,老夫这把年纪,亲眼见过的也就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每一次的触条件还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跟大规模恶业力的集中释放有关。
“你仔细想想——这座垃圾场,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被他选来躲藏的废弃地点。这里极有可能就是他长期盘踞、多次举行那些亵渎仪式、并最终召来他那个所谓‘咒魔’投影的核心场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座垃圾山里的每一件垃圾,在被他长期用于仪式的过程中,都已经被默认沾染上了他的因果。它们不再仅仅是垃圾,而是他那些恶因集团的一部分,是他存在轨迹的延伸。
“现在,他身上剩余的‘因果翻转’效应,因为失去了宿主本体,便自行向外释放,顺便把这片被他污染了太久的范围内的‘垃圾’这个概念本身,从因果层面上都彻底反转了……
“明白了吗?反转的不是那些物品本身,而是它们所承载的因果定义。‘垃圾’的反面是什么?在这个因果翻转的特定语境下,就是‘财宝’……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因果的蕴意,不管什么时候细细品味,都是不可多得的醍醐味啊……”
戮仙剑灵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陶醉,仿佛一个品酒师在细细品尝一杯窖藏了数百年的珍稀佳酿,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让它感到由衷的愉悦。
兰德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步履蹒跚地回到主战场。
他的左腿每一次落地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断裂的胫骨在他用能量临时固定的夹板中出隐隐的摩擦声,仿佛在不断地提醒他这道伤势的严重性。但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每迈出一步,都让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但比左腿的疼痛更沉重的是压在他心头的、对同伴们安危的深深担忧。
他不知道在最后那波多重力场冲击中,其他人怎么样了。那几道层层叠加的冲击波,每一道都足以轻易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战士,而他当时只顾着死死握住剑柄,甚至没有余力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心痛。在最后那波毁天灭地的多重力场冲击中,除了他有戮仙剑护体外,兽园镇外围的防御设施不用说被毁去了一大半。那些坚固的碉堡被掀飞了顶盖,固定炮台被扭成了大麻花,掩体几乎全都被夷为了平地。
而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们,每一个人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严重伤势。
格蕾雅副所长被甩飞到了一处残破的屋顶上。那片屋顶原本是一座小型哨塔的顶部,现在哨塔的主体已经彻底坍塌,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钢梁勉强支撑着一小片混凝土顶板。她原本脱臼的左肩现在肿胀得更加严重了,整个肩窝处的软组织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在那道冲击波的撕扯下,她用来固定左臂的临时绷带早已不知去向,而她的右腕和右膝盖也出现了明显的骨裂,关节处的皮肤下隐隐能看到淤血的暗色。虽然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微弱的光膜,那是她自身能量在察觉到主体重伤后自动激活的急救措施,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度治愈着那些数不清的皮肉伤,但她苍白的脸色——那张惯常如同冰山般冷峻而威严的面孔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清晰地显示着她的状况并不乐观。她强撑着想要从屋顶上降到地面来,但她的右膝已经无法承受任何重量,降落时整个人因为伤势而猛地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她勉强稳住了身形,但随后也只能用极其缓慢的小碎步一点点地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移动。
戴丽则是被击飞到了一处树梢上,被几根粗壮的树枝堪堪挂住。那棵树是战场边缘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老橡树,它的枝叶已经因为冲击波的缘故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最粗壮的主枝还在勉力支撑。戴丽就挂在其中一根枝丫上,身体微微地晃动着。因为她在整场战斗中一直维持着念动力屏障的习惯——那个习惯救了她的命,因为屏障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自动激活,为她抵消了最致命的那部分冲击力——所以除了最初骨折的右手腕外,她并没有增加太多新的外伤。但过度消耗的精神力让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她的双眼半睁半闭,那双惯常如同冰湖般澄澈的冰蓝色瞳孔此刻失去了焦距,只能虚弱地靠在残垣断壁上,被同伴们从树上救下来之后便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漂移,时而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询问其他人的状况,时而又因为精神力耗尽的疲惫而陷入短暂的昏迷。
相比之下,拉格夫的状况稍好一些。这个有着山岩般强悍体魄的男人,在冲击波袭来的瞬间本能地激活了多重石肤护甲,然后被那股力量狠狠地拍进了地面,在泥土地上砸出了一个足有半人深的大土坑。但凭借着他与生俱来的、如同岩石般坚实的身躯和地脉之力的护持,他硬是自己从那个坑里爬了出来。他身上的石肤护甲在承受了那波冲击后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了底下布满了淤青和擦伤的古铜色皮肤。但他至少还能行动自如,至少还能用他那双惯常充满了活力的腿在伤员之间奔走。此刻他正焦急地在众人和其他被波及的伤员之间穿梭,想要帮忙却总是笨手笨脚——他先是试图帮戴丽包扎手腕,结果用力过猛把绷带扯断了;然后他跑去帮格蕾雅拿药箱,却在半路上被一块碎石绊倒,药瓶滚了一地;最后他只能懊恼地站在原地,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不住地搓着,却不敢再碰任何东西,生怕自己这双只会砸人的手再给伤员们添乱。
肯特直接砸穿了一座地堡外形的建筑。那座建筑本来是外围防线的临时弹药库,主体结构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但在那波冲击力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洞穿。尽管最后他自行从那个被他砸出的窟窿中走了出来,但他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这个向来以强健体魄着称、能在工坊里连续工作三天三夜都不知疲倦的硬汉,此刻那件昂贵的定制战衣已经破损不堪,胸前和后背的装甲板被冲击波撕开了数道狰狞的裂口。在能量护甲覆盖不到的地方——他的小臂、大腿外侧、以及左侧腰腹——布满了向外翻卷的伤口,那些伤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伴随着关节处那些用来固定骨骼的能量光芒的微弱闪烁。显然筋骨受损不轻,那些能量固定装置是他还能继续行走的唯一原因。尽管如此,他仍然咬紧牙关,试图维持着往日那副威严的姿态,但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那些汗珠沿着他脸上的沟壑滑落,滴在他破损的衣领上——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莱尔的伤势看起来是最严重的。他被那道冲击波狠狠地抛了出去,整个人嵌进了一处半塌的矮墙里。那些砖石和混凝土碎片在他撞击的瞬间四散飞溅,他的身体在墙体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人形凹陷。他的一只手和一条腿都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虽然他试图模仿着父亲的坚毅,想要强忍着疼痛自行从墙里爬出来,但他那年轻的面孔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的苍白嘴唇,都在告诉所有人他正在承受着何等剧烈的痛苦。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会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的肋骨断裂处也会随之传来一阵闷痛。
全员重伤,无一例外。
但兰德斯环顾着这一切——那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活着的同伴,那些正在被医疗队紧急救治的士兵,那座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的宝山,还有头顶那道横跨天际的七色彩虹——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他们成功了。
他们以惨烈的代价,换来了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那个不可一世的敌人已经彻底消散,那些被它播撒在兽园镇各处的精神污染也正在被那些还在持续的狂欢所净化。
就结果来说,这已经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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