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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五更天,街面上传来头陀报晓之声,姚木槿这便起身穿衣,打算赶在天光大亮前回到黑羊巷。
顾沾沾还赖在榻上,懒洋洋地抬手打起床幔,看到姚木槿在面盆架前用冷水濯洗,便说:“执壶里还有些热汤。你有癸水在身,不好用冷的。”
姚木槿明媚地笑着:“没事,我从来都是这样。那壶热汤留给你用。”
话毕,她用布巾擦干面上水珠,坐在顾沾沾的妆台前,开始梳头发。
顾沾沾放下床幔,隔着一层纱绫,忽然问道:“余杭知县给你的一千贯,你全拿给慈幼局了?”
“嗯,我让程妈妈好生收着,给乳娘和孩子们使。”
姚木槿边梳头边轻声述说着:“你也晓得,慈幼局眼下的景况实在艰难。朝廷拨下的银钱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可这些年街面上米价、肉价、菜价早不知翻了几番。我上次回去,程妈妈说孩子们已经吃不饱肚子。新到任的局丞是韩相爷的亲戚,没人敢惹他。本就不多的银钱,他还要再贪去些,孩子们愈发可怜。……你是没看到,一个个又瘦又小的模样,围着我叫‘阿姐’。他们叫我‘阿姐’的时候,我心里难受得不行。还有好几个小伢儿,病得吃不起药,我又怎能见死不救。”
“你就没给自己留些?”顾沾沾蹙起眉头。
姚木槿笑道:“我有手有脚有力气,能自己干活赚钱,不用留。”
听了这话,顾沾沾发出一声长叹,慢吞吞地从榻上坐起,道:“我去灶房收拾朝食,咱俩一起吃。”
顾沾沾这人,脑瓜虽然不如姚木槿机敏,但却很会做菜。姚木槿最喜欢妹妹做的吃食,有时候大老远从黑羊巷跑到善履坊,就是馋她那一口热乎菜。
哪知此番姚木槿却拒绝了她:“不用了,我梳完头就走,得赶在辰牌之前去东马塍,不然抢不到好花。”
待梳洗罢,姚木槿从顾沾沾那儿告辞,在街巷间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辆拉粪出城的驴车,给了车夫几文钱,这便顺路将她捎出了余杭门。
回到家,姚木槿在灶上翻找一通,却只找到半块又冷又硬的炊饼,眼看着辰牌将至,没时间生火烧汤,遂只得就着半瓢冷水,将那炊饼吃下肚去。
吃完炊饼又将花担子收拾好,这便打算如往常一样去东马塍担花。
东马塍位于西湖边,出了黑羊巷向北走不远便是。其地本有梅岗园和神勇军马寨,后来渐渐成为临安府的花卉聚集地。卖花娘子们每日于晨露未晞之时便抵达东马塍,从花农那儿选买鲜花,之后挑着担子进城叫卖。逢年过节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以卖四五百文,但像今天这种普通日子,大抵只得一二百文用以果腹。
正盘算着今日若能净赚二百文,就拿出五十文钱来犒劳自己,让自己吃顿好的之时,忽听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房门。
“姚娘子可在家中?”
姚木槿疑惑地放下花担,上前开门,但见门外站着两个专给贵胄高门打杂跑腿的苍头嫂,见她在家,那二人直截了当道出来意:
“咱们是相府打发来的。孟夫人今日恰好空闲,想请姚娘子到府上说话。”
这二人所说的孟夫人便是韩相爷正妻、相府当家主母,闺名银钗。其乃一品诰命,受封“魏国夫人”,因娘家姓孟,诸人便称呼其为孟夫人。她是韩迟云的伯母,给韩迟云纳妾也是她的意思。
姚木槿见孟夫人主动打发人来请自己,心底且惊且喜,赶忙回屋捡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换了,又略施脂粉,之后便随那两个苍头嫂去往相府。
韩辙的府邸位于临安城东的东巷坊,靠近崇新门,其北为皇城司衙署,南为皇太后谢氏的赐宅。
姚木槿被那两位苍头嫂引着,从侧门进入相府,沿着安静曲折的廊道往里走,也不知自己究竟途经了几处曲径幽与花木深,总之好一通弯绕之后,终于到得一处名为“望月水阁”的地方。
水阁前面是一泊颇为宽阔的莲池,池上莲叶轻盈,池中游鱼鳞光,又有蜻蜓俏皮地种下无边涟漪。
池畔立着一位姿容端庄的女使,见三人前来,也不说话,只冲着姚木槿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自己,二人一前一后过了拱桥,这便登阁而上。
行至二层,女使撩起水晶珠帘,引着姚木槿进入阁屋。
屋内有两位妇人,一坐一站。窗畔主位坐着的那人瞧年纪应有四十出头,明明已是夏日,她却像畏寒似的,身上还披着一件遮风貉袖;而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则年轻许多,眉眼温顺,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女使上前对坐在太师椅上的妇人行礼道:“夫人,姚娘子来了。”
孟夫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眸光,用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看向姚木槿。
这是姚木槿生平第一次踏入这般华奢的富室豪院,一路走来心里都有些忐忑。此刻站在这位一品诰命夫人面前,被对方那双明睿的眼睛打量着,饶是她性子再泼辣,仍难免跼蹐不安。
孟夫人看出了姚木槿的忐忑,倒是很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将她唤至面前,把她因日常劳作而显得结实紧致的身子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番,再次颔首——大宋的审美与前唐不同,本朝女子崇尚纤薄瘦削,可姚木槿却不仅不瘦弱,反而丰润饱满,是很能讨长辈喜欢的身姿。
“今年多大了?”孟夫人的神情中带着一抹倦乏,话也说得慢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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