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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地的声音停了。
张伯缓缓转过身。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目光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他看着我,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小伙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涩,却异常清晰,“是你啊。脸色这么差,撞鬼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毛骨悚然。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一个字也不出。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他头顶——那只惨白的手,依旧悬在那里,像一道冰冷的判决。
“呵……”张伯竟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欢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认命。他微微摇了摇头,花白的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颤动。“不用怕。也别想着救我这把老骨头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虚空。
“我啊,早就知道了。时候到了,该走啦。”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胸口,动作缓慢而沉重。“这里,早就不成了。多活一天,都是遭罪,都是给儿女添麻烦……走了,干净。”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的担忧?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对吧?”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听我一句,孩子。有些事,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命数到了,谁也拉不回来。别沾手,沾上了……就甩不掉了。”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颤,包含了太多我无法解读的情绪。然后,他不再说话,慢慢转过身,继续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拖着那片冰冷潮湿的水磨石地面。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空洞,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生命倒计时的秒针。
那只惨白的手,悬在他佝偻的背影之上,无声地宣告着终结的临近。
张伯的话像冰冷的铁钉,一根根楔进我的脑海。“别沾手……甩不掉了……”那平静语调下的绝望和警告,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窒息。我几乎是逃离了医院,头痛药也忘了买。回家后,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戒指被我疯狂地往下撸,指甲在指根上抠出血痕,可那冰冷的金属圈像是焊死在了我的骨头上,纹丝不动。
黑暗里,张伯头顶那只惨白的手,和他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神,反复在我眼前闪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救不了他。我谁也救不了。我甚至救不了自己!那枚该死的戒指,它就是个诅咒!我蜷缩在床角,浑身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恐惧不再是单纯的惊吓,它酵成了某种更深沉、更黏稠的东西,像冰冷的沥青,包裹住每一寸神经。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点点爬行。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我躺在床上,神经绷紧到极限,意识却异常清醒,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风吹动窗框、水管里水流的呜咽——都像惊雷般炸响。
午夜过后不久,一阵极其微弱、极其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那是一种……濒死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绝望的哽咽。
声音的来源,很近!似乎就在楼下,或者……隔壁?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一种不祥的预感,冰冷而沉重,攫住了我。张伯!一定是张伯!那只手……它落下了?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恐惧和一种病态的确证欲在脑子里激烈交战。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投下大片扭曲晃动的阴影。那呜咽声似乎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悸。
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穿过狭窄的后巷。医院那扇专供后勤进出、锈迹斑斑的铁皮小门,虚掩着。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我屏住呼吸,颤抖的手指推开那扇冰冷的铁门,门轴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里面是医院堆放废弃医疗垃圾和清洁工具的狭窄后院。惨白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勾勒出角落里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是张伯。
他面朝下趴在那片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蓝色清洁工服。一只枯瘦的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徒劳地落在冰冷的尘土里。他的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头歪向一侧,后脑勺的位置……一片湿漉漉的深色污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血。很多的血,正无声地、缓慢地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暗影。那浓烈的铁锈味正是来源于此。
他死了。那只惨白的手,终究落下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恐惧和悲哀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就在这时,我头顶正上方的声控灯,大概是感应到了我的动作,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视网膜上。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笼罩下,我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就在我面前那片被灯光照得惨白的水泥地上,投下了一个影子。
我的影子。
而在那个影子的头顶上方,清晰地覆盖着另一个影子!
一只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边缘微微模糊的手的影子!
“嗡——!”
脑子里的某根弦彻底崩断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我猛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刺眼的灯泡,直直地投向自己头顶上方的虚空。
它就在那里!
悬停在我头顶上方,大约一拳高的位置!
惨白!僵硬!五指微张!掌心向下!和我在地铁里看到的,和张伯头顶悬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冰冷!死寂!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终结气息!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属于那个位置,等待着最终落下的那一刻。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哀嚎!身体爆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向后撞去!那扇沉重的铁皮门被我撞得哐当一声巨响!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赤着脚,在冰冷漆黑的巷道里没命地狂奔!粗糙的地面硌着脚心,碎石刺破皮肤,尖锐的疼痛却完全被那灭顶的恐惧所淹没!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
头顶!它就在我头顶!悬着!跟着我!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我冲进家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完了。
死亡预告……这一次,轮到了我自己。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液,顺着脊椎蔓延,麻痹了四肢百骸。我瘫坐在门后,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木门,仿佛那是隔绝外面那个恐怖世界的唯一屏障。头顶那只无形的手,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停的每一秒都是凌迟。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不行!不能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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