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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人群外围,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腕上那个符咒,此刻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皮肤上,灼痛感尖锐得让我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疯狂地往上爬,瞬间攫住了我的四肢百骸。
井水枯,百鬼哭!
我爷那嘶哑绝望的诅咒,如同惊雷,在我混乱的脑海里轰然炸响!我猛地抬头望向井口,那深邃的黑暗仿佛瞬间拥有了生命,正无声地、贪婪地凝视着井口上方每一个绝望的人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土腥和腐烂气息的阴风,打着旋儿从井底幽幽地吹上来,拂过我的脸颊,冰冷刺骨。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三水村蔓延。井干了,希望也干了。人们开始变得焦躁易怒,为了一点点浑浊的泥浆水都能大打出手。往日还算和睦的邻里,眼神里都多了猜忌和防备。更可怕的是,一种诡异的、死气沉沉的麻木,开始悄然侵蚀这个濒临崩溃的村庄。白天,人们像丢了魂似的在毒日头下茫然游荡;一到夜晚,整个村子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狗都不再吠叫。
然而,这种死寂之下,却涌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暗流。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住在村东头的王寡妇。她半夜被一阵奇怪的、拖沓的脚步声惊醒。那声音不疾不徐,极其规律,像是很多人光着脚在干硬的泥地上行走,出“沙……沙……沙……”的摩擦声,中间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如同梦呓般的含糊哼唧。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正经过她家屋后那条小路。
王寡妇吓得缩在被窝里抖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跑到村长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村……村长!昨晚上……好多人在走!就在我屋后头!那声音……那声音不对头啊!不像是活人走路!”
村长陈德贵,一个五十多岁、平时还算沉稳的精瘦汉子,此刻也顶着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躁。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挥手“瞎咧咧啥!没水喝,人心惶惶的,晚上睡不着出来溜达溜达有啥稀奇?别自己吓自己!”
可王寡妇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扩散。紧接着,住在村西头的赵瘸子也哆哆嗦嗦地跑来,说他半夜起来解手,隔着篱笆缝,看到月光下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排着队,直挺挺地朝村中心方向走,“跟……跟赶尸似的!叫他们也不应!”
村北的李家媳妇更是哭哭啼啼,说她家那口子,平日里沾枕头就着,雷打不行。可连着两晚,半夜都自己爬起来,眼神直勾勾的,喊他也不理,开门就出去了,直到天快亮才一身露水、脚步虚浮地回来,倒头就睡,问他去哪了,啥也记不清,只嘟囔着“渴……好渴……”
恐惧的阴云终于彻底笼罩了三水村。白天,人们聚在一起,脸色煞白地交换着彼此看到的、听到的诡异情形,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一种无声的共识在蔓延晚上,绝对不能出门!
可“不出门”就能躲过去吗?
我家在村子最南头,离锁龙井相对远些。但那种源自符咒的灼热感和心头挥之不去的沉重阴影,让我夜夜难以安眠。第三天的深夜,我再次被手腕上传来的一阵剧烈的、如同心脏搏动般的灼烫惊醒。符咒突突地跳着,烫得惊人。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可这死寂中,却隐隐约约传来了声音。
沙……沙……沙……
那拖沓的、光脚踩在干硬泥地上的脚步声!比王寡妇描述的更清晰,更……密集!仿佛有成百上千双脚,正踏着同一个缓慢而诡异的节拍,在村中的土路上行进。
紧接着,是那种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哼唧声。不再是零星的梦呓,而是汇聚成一片模糊不清、如同来自幽冥的低语潮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沉沉涌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出沉闷的巨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背心,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头根根倒竖。
他们……再往哪里去?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进我的脑海,带着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鳞片,刮擦着我的神经!锁龙井!我爷临死前那扭曲的面孔和嘶吼的诅咒——“井水枯,百鬼哭”!还有那些梦游者口中喃喃的“渴……好渴……”
难道……难道他们……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几乎让我窒息。我想躲进被子里,捂住耳朵,当这一切都没生。可手腕上那符咒的灼烫感越来越强烈,仿佛在催促,在警告!一股说不清是责任还是被符咒驱使的冲动,猛地压倒了恐惧。
我不能再躲了!
我猛地翻身下床,动作因为恐惧而僵硬笨拙。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老式手电筒——那种装两节一号电池,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前面是厚厚玻璃灯头的老家伙,是我爷留下的。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我深吸一口气,拧亮了开关。
一道昏黄、不甚明亮的光柱刺破了屋内的黑暗,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我紧紧攥着手电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手心里的冷汗让金属外壳变得湿滑。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屏住呼吸,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眯起眼,透过模糊的窗纸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外望去。
外面没有月光,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泼洒在天地间。手电筒的光柱如同脆弱的金线,只能勉强撕开眼前一小片黑暗。然而,就在这昏黄光圈的边缘,我看到了足以让血液冻结的景象!
人影!
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排着一种诡异的、僵直的长队,无声无息地在村中的土路上移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是熟悉的村里人面孔!赵瘸子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深一脚浅一脚;李家媳妇头散乱,眼神空洞;王寡妇佝偻着背……还有更多、更多!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闭着,眼皮下的眼球却诡异地快转动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无比激烈却又无法醒来的噩梦。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巴微微张开,出那种低沉、含混、如同梦魇般的“嗬……嗬……”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麻的幽冥低语。
他们行进的方向,毫无偏差地指向村中心——锁龙井!
队伍沉默而有序,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向那口吞噬了所有水源、如今只剩下无尽黑暗的枯井!
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麻木。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冲到喉咙口的惊叫迸出来。他们要去井里?跳下去?那下面……那下面可是干涸的淤泥啊!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尖啸“井水枯,百鬼哭!锁龙井塌,三水村无!”
百鬼……难道指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而是……这些被某种力量操控的、活生生的村民?!
不能再等了!
一股混杂着恐惧、责任和符咒灼烧催生的孤勇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压倒了身体本能的颤抖。我猛地拉开房门,一股夹杂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腐臭的阴风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寒噤。我攥紧手电筒,像一枚被射出的石子,一头扎进了门外那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我不敢靠近那条梦游者的队伍,远远地、沿着村边房屋的阴影,跌跌撞撞地朝着锁龙井的方向狂奔。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好几次差点摔倒。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还有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脚步声和低沉哼唧。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剧烈地摇晃着,只能照亮脚前一小片不断移动的地面,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
符咒在手腕上疯狂地灼烧、跳动,像一颗滚烫的心脏被强行按在了皮肤上。那痛楚深入骨髓,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指向性,仿佛在为我引路,又仿佛在警告我前方那无法想象的恐怖深渊。
终于,我看到了锁龙井那低矮的青石井台轮廓,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坟茔。井台周围,影影绰绰地聚集着更多的人影!他们围在井口边,排着队,动作僵硬却毫不犹豫,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般,无声无息地跳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有身体落入下方时出的沉闷撞击声,以及……一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像是陷入了某种粘稠的泥沼。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离井口稍近的土坡,这里地势稍高,能勉强看清井口的情况。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手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沉甸甸的手电筒。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手电筒的光束,朝着那如同怪兽巨口般张开着的、幽深的井底照去!
昏黄的光柱,如同利剑,劈开了井口弥漫的、带着土腥味的黑暗,直直地刺向下方。
光,终于抵达了井底。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冰凉凝固,连心脏都忘记了跳动。我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井底……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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