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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她的声音平淡无波,毫无起伏,“他哭得我心口疼……您给瞧瞧?”
那声音在风雨声和药柜疯狂的“哗啦”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她怀里的襁褓,安静得如同死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头皮阵阵麻,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那病历纸上淋漓的“无头婴”三个字,此刻仿佛燃烧着惨绿的鬼火,灼烧着我的视线。
“进……进来。”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自己的。
女人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提线木偶。白灯笼的光随着她的移动,在医馆黑暗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团惨白的光晕和两个拉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她的,和她怀中那空荡襁褓的。
她走到诊桌前,隔着桌子站定。冰冷、带着浓重水腥气的寒意扑面而来。她将怀里那刺目的红色襁褓轻轻放在油亮的楠木桌面上。襁褓触碰到桌面,出轻微的一声“嗒”。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顶端那触目惊心的断颈暴露在空气中,断口处的红绸湿漉漉的,颜色深得暗。
“他哭得很凶……”女人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种平板无波的语调,空洞的眼睛微微转动,落在那空荡的襁褓上,“一直在哭……我哄不好……心口这里,像被针扎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抬起一只同样苍白得吓人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是青灰色的。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襁褓上。那空荡荡的断颈,仿佛一个无声的旋涡,吸扯着我的灵魂。药柜那边疯狂开合的抽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整个堂屋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外面狂暴的风雨声,以及女人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在回荡。
“哭……”我艰难地重复着这个字,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个没有头的婴孩,如何哭?哭声又从何而来?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异变陡生!
“呜——哇——呜哇——”
一声尖锐、凄厉到极点的婴儿啼哭声,毫无征兆地炸响!那声音并非来自桌面上的襁褓,也不是来自女人身上,而是……仿佛直接响彻在我的脑海深处!尖锐得如同玻璃碎片刮过耳膜,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怨毒和痛苦,瞬间撕碎了堂屋的死寂!
“啊!”我忍不住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根本不受物理阻碍,依旧清晰地、疯狂地冲击着我的神经。它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委屈和足以撕裂一切的戾气。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看到,放在桌面上的那个刺眼红色襁褓,剧烈地、不规则地抽动起来!仿佛里面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婴儿,正在因为某种巨大的痛苦而拼命挣扎、蹬踹!包裹的绸布被挣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空无一物的填充物!只有一些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血的棉絮!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如同刷了一层厚厚的白垩。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纹蔓延开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痛苦的吸气声。
“听……听到了吗?”她痛苦地弓着背,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带着尖锐的嘶鸣,“他……他又哭了……好疼……大夫……救救我……救救他……”
那无形的哭声和襁褓诡异的抽动,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冷。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血腥味让我混乱的大脑强行凝聚起一丝清明。
阴阳医馆!沈家的宿命!
我霍然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有些踉跄。绕过巨大的诊桌,我几步冲到堂屋东侧那面最为高大、颜色也最为深暗的药柜前。这面柜子上的标签字迹几乎完全模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和邪异。
“尸泥……怨骨……”我喃喃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抽屉上急扫过。刚才药柜疯狂的“活”动,显然已经完成了“配药”。
手指有些抖,我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忆和指引,精准地拉开了两个特定的抽屉。抽屉滑出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土腥味和尸臭的阴寒气息猛地涌出,熏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左边的抽屉里,是一小团暗褐色的、如同陈年污泥般的物质。它质地粘稠,表面微微起伏,仿佛有极其微弱的生命在蠕动。这是“百年棺底尸泥”,取自横死凶煞之人棺椁最底层,浸透了最深的怨念和不甘。
右边的抽屉里,则是一截惨白色的、约莫三寸长的细骨。骨头表面光滑,却布满了极其细微、如同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深处似乎有极其暗淡的红色微光在流转。这是“婴灵怨骨”,凝聚着夭折婴孩最纯粹的痛苦和执念。仅仅是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刺入骨髓的阴冷和怨毒。
我屏住呼吸,用特制的、毫无光泽的黑色骨片小心翼翼地铲起一小块粘稠冰冷的尸泥,又用同样材质的镊子夹起那截细小的怨骨。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工具瞬间传递到我的指尖,几乎要将血液冻僵。
转身回到诊桌前。那刺耳的、无形的婴儿啼哭还在持续,如同魔音灌耳。襁褓的抽动更加剧烈,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女人的身体筛糠般抖着,捂着心口,痛苦得几乎蜷缩起来,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濒死般的呜咽。
“按住它!”我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是对女人说的,更像是对自己下的命令。
女人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祈求。她伸出那双苍白冰凉、指甲青灰的手,死死地按住了桌面上剧烈抽动的红色襁褓。她的身体也随之压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
不再犹豫!
我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狠劲,猛地一把扯开了襁褓顶端包裹着断颈的红绸!
“嗤啦——”
绸布撕裂的声音异常刺耳。断颈完全暴露出来。那断口比远看更加狰狞恐怖!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被水泡久了的灰白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极其粗暴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的。断裂的筋肉和惨白的颈骨碴子清晰可见,却没有一丝血迹。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水腥气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就在断口暴露的瞬间,那无形的婴儿啼哭陡然拔高,变得无比尖利刺耳!仿佛无数根钢针直接扎进脑髓!连带着整个医馆的空气都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墙壁上那些药柜的阴影疯狂地扭曲晃动。
“闭嘴!”我低吼一声,压住翻涌的恶心和恐惧,右手捏着黑色骨片,将那一小块冰冷粘稠、散着浓重尸臭的暗褐色尸泥,精准而迅地、狠狠地抹在了那暴露的、不断蠕动的断颈创面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湿冷的肉上。那粘稠的尸泥一接触到创面,瞬间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向内渗透!断口处灰白色的皮肉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那无形的啼哭声骤然变成了某种极端痛苦的、非人的嘶嚎!
我根本不敢停顿,甚至不敢去看那蠕动渗透的尸泥。左手立刻抓起那截布满黑色裂纹、散着刺骨怨毒的惨白婴灵怨骨,对准了断颈处的颈骨茬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精准地插了进去!
“噗嗤!”
一声闷响,如同戳破了什么坚韧的皮囊。怨骨的前端瞬间没入颈骨断裂的髓腔深处!
“呜哇——!!!”
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极致怨毒和痛苦的尖啸,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眼前瞬间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厉鬼在同时尖嚎!我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死死抓住桌沿才稳住身体。
再看那断颈处。插进去的怨骨只露出短短一小截惨白的末端。暗褐色的尸泥已经完全覆盖了创面,并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凝固、收缩、变硬,颜色也迅加深,变成了类似陈旧血痂的暗红褐色,严丝合缝地封住了整个断口,将那截怨骨牢牢地固定在了颈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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