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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整理外婆遗物时,现一张我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小娜,1998年摄。”
可我母亲叫小娜,她分明生于1975年。
当我拿着照片询问母亲时,她脸色煞白,颤抖着说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这个女孩……不是我。”
“她在我十岁那年,替代我活了三个月。”
---
外婆的东西不多。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生前住在老城区那套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一住就是五十年。屋子朝北,常年晒不进太阳,水泥地面已经磨得亮,墙壁泛着陈年的黄。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五斗橱的拉手掉了两个,衣柜的门关不严,总要留一道缝。
我花了一个上午收拾她的衣物。棉袄、秋裤、手缝的布鞋,叠好码进纸箱,准备捐给街道回收站。被褥拆了洗晒,枕头底下压着几毛钱硬币和一颗化了的薄荷糖。灶台上的油盐酱醋归拢到一起,酱油瓶是旧的汽水瓶,洗洁精用光了,灌了水进去,晃晃荡荡半瓶子。
这些我都收得平静。外婆走的时候九十三岁,算是喜丧。临终前半个月还在自己做饭,头脑清楚,能认出每一个去看她的晚辈。我请了假回来送她,又请了假留下来收拾这间屋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意料之中。
直到我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拉不开。我蹲下去看了看,现被人用透明胶带横着竖着封了好几道,胶带已经黄脆,边缘卷起来,粘着一层灰。我用钥匙划开胶带,抽屉拉开一道缝,里面塞着东西,卡住了。
使了点劲才拽开。抽屉里塞满了旧报纸,按得紧紧的,一直顶到最里面。我把报纸一沓一沓掏出来,底下露出一个鞋盒子。红鞋盒,双星牌的,纸壳已经软了,盖子上落了细细的灰。
我掀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我把信封倒过来,掌心落下一张照片。
是那种老式胶卷冲印的照片,四寸,四周有白边,表面压了光,拿在手里有点滑。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碎花的连衣裙,裙子有点短,露出细瘦的小腿。脚上是塑料凉鞋,白色的,沾着泥点子。她站在一扇门前,门是暗红色的老式木门,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白的木头。
她看着镜头。应该是在笑,但笑容没到眼睛里,嘴角扯着,眼神直直的,空空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五官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直愣愣地盯着镜头。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笔迹是外婆的,我认得。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在相纸背面刻出深深的凹痕——
“小娜,1998年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小娜。
我母亲叫小娜。我外婆的女儿叫小娜。我从小喊到大的那个名字,就是我母亲的名字。
可我母亲生于1975年。
1998年,她二十三岁。那年我刚出生,她正在产房里生我。
照片上这个女孩,七八岁模样,怎么可能是她?
我拿着照片愣在床边,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弯来。也许是亲戚家的孩子?表妹堂妹什么的?可我母亲是独生女,外婆也只有她一个孩子。哪来的小娜?哪来的1998年的七八岁小女孩?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外套口袋。鞋盒子放回抽屉,报纸塞回去,抽屉推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个浅浅的脚印,是我蹲久了留下的灰印子。
窗外有小孩在笑闹,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喊着“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阳光从北窗照不进来,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门口透进来走廊的一点光。
我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下午三点,我回了母亲那里。
母亲住得不远,老城区改造后分的还迁房,两室一厅,五楼,南北通透。她退休两年了,在家养花、看电视、跟老姐妹去公园遛弯。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炖汤,隔着门喊了一声“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过来。
门打开,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勺子,看见是我,笑了一下“今天收拾完了?”
“差不多了。”我换鞋进屋,“还剩点零碎,明天再去一趟。”
“不急,慢慢收。”她转身回厨房,“你外婆的东西,能留的就留着,用不上的就扔,别舍不得。”
我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搅汤。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玉米的甜。她把勺子放下,盖上锅盖,转过身来擦手。
“妈。”
“嗯?”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照片,递给她。
“这张照片,你见过吗?”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我看见她的手指僵住了,捏着照片边缘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凸起来,捏得照片有点弯。她的脸还是刚才那个表情,但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退下去了,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礁石。
“妈?”
她没说话。她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厨房里只有排气扇嗡嗡地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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